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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30)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跟他怎样,也不是不让你跟他怎样。你大了,不是孩子了,该知道轻重。想保护程砚卿,就得先把自己藏好。你藏不好,他跟着你一起完。广德楼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遭殃。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不用。”

“那就行了。”丁师父把烟袋重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回去吧。当师哥的该教的教,该管的管。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顾惊淮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他的手刚碰到门闩,丁师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惊淮。”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师娘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恨的不是那些人,是最该护她的人没护住。我护不住她。你比我强。”

顾惊淮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两息,然后用力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迈步走进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枯枝支棱棱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程砚卿还在院子里,正和老赵头一起把冻柿子往筐里装。他蹲在地上,后脑勺上翘起一撮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余光瞥见顾惊淮从后院走出来,他立刻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熟透的冻柿子晃了晃。

“师哥!我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老赵头说这个冻得最好,里头全是蜜!”

他跑过来,棉鞋踩在雪泥里啪嗒啪嗒响。跑到顾惊淮面前的时候气息有点急,白气从他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

他把冻柿子举到顾惊淮嘴边,柿子的皮已经冻成了深橘色,薄得透光,里头裹着一包快要溢出来的蜜。

顾惊淮没有张嘴。

他看着程砚卿的脸。那张脸被冷风吹得两颊通红,鼻尖上沾了一小片柿子叶的碎屑,嘴唇因为刚才吃了柿子染了一圈淡淡的橘色。他仰着头,眼睛里只有他。

丁师父的话在他耳边响了一遍。你们的命,是台上的命。动情,就是找死。

他把程砚卿的手推了回去。动作不重,但坚决。

“你吃吧。我嗓子不舒服,不吃凉的。”

“嗓子不舒服?是不是昨晚冻着了?我让你别开着窗户睡。”

“没有。”顾惊淮绕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

“今儿个晚上你自己去伙房吃饭。我有点事,不用等我。”

他继续往前走。棉鞋踩在残雪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程砚卿站在原地,手里的冻柿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裂了一道口子,蜜一样的汁水顺着手指缝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坑。

“师哥!”

程砚卿喊了一声。顾惊淮没有停。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靛蓝色练功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那枚胭脂扣始终别在衣襟内侧,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那天晚上,顾惊淮没有回屋吃饭。程砚卿一个人坐在伙房门槛上吃完了一整碗面。面是老赵头给顾惊淮留的,他一口没动,被程砚卿端过来吃了。吃完了把两个碗都洗了,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回到屋里,他把煤油灯点上。顾惊淮还没回来。白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他重新烧了一壶,倒满,搁在条桌另一头,顾惊淮常放的位置。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帕子里包着他的那枚胭脂扣,铜胎掐丝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他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的细纹,坐了很久。

他没有吹灯。顾惊淮还没回来。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顾惊淮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煤油灯的光已经快耗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欲坠。他看见床上缩成一团的程砚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肩膀露在外面。他走过去,习惯性地伸出手想给他掖被角,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丁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了。不是那句“动情就是找死”,是另一句,我护不住她,你比我强。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脱练功服的时候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他这一枚,从夏天起就别在原处,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把练功服叠好搁在枕头边,那枚扣子贴着衣襟内侧,在叠好的粗布里支棱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刮过屋檐。程砚卿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着像是“师哥”。

顾惊淮什么都没说钻进沈砚卿的被窝从后面轻轻的抱住了他。

从明天起,他得学会在不该看的时候不看,不该握的时候不握,不该靠近的时候退后一步。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丁师父说得对,他藏不好,程砚卿跟着他一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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