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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31)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刚好横在两张床中间。程砚卿的被子又滑下来了,肩膀露在外面。顾惊淮侧过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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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台上夫妻

腊月二十三,小年。广德楼封箱。

按老规矩,封箱夜没有外人,戏班上下聚在前台闹一晚。

台上的毡子卷起来腾出空地,条凳从后台搬出来排成两排,伙房倾尽所有整了四桌席面,老赵头从下午就开始剁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大盆,饺子包了五六百个,下到锅里翻滚着白花花一片。

师弟们闹得最凶。

学武生的几个翻跟头比赛,从台口翻到台尾,撞翻了条凳也不停。学老生的凑在角落里划拳喝酒。

酒是老赵头私藏的烧刀子,兑了水还是辣嗓子。程砚卿坐在第二排条凳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筷子夹着一个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棉袍,领口别着那枚胭脂扣。自从夏天顾惊淮把扣子还给他,他就一直用帕子包着收在枕头底下。今晚不知怎的翻了出来,别在衣襟内侧。铜胎贴着里衣,凉的。

顾惊淮坐在对角线的另一头,正被师弟们围着讨教《挑滑车》的枪花。高宠那套枪法他熟到能闭着眼走一遍,师弟们却总也学不会那个翻腕的巧劲。

他放下筷子接过枪杆子比划了两下,动作利落干脆,枪尖在灯下划出一道弧线。师弟们“哦”地起哄鼓掌。

程砚卿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凉了,韭菜的腥味凝在冷油里发腻。他把剩下半个搁在碗边,端起茶缸子喝水。水是凉的。

“程师哥!你那剑舞最后那个卧鱼是怎么拧的腰?教教我呗!”

一个学旦角的小师弟凑过来。程砚卿放下缸子正要开口,旁边有人接了话。

“你学不会。程师哥那卧鱼是为霸王卧的,你跟前头翻跟头那帮莽夫搭戏,卧给谁看?”

说话的是唱老生的孙仲霖,比程砚卿大三岁,嘴皮子比手上功夫利索十倍。

他端着酒碗歪在椅子上,脸上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笑嘻嘻地看着程砚卿。

程砚卿笑了笑没接话。

孙仲霖并不罢休。他放下酒碗站起来,学着虞姬的步子扭了两步,手捏兰花指往台上一指,捏着嗓子怪声怪调地念:“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念到最后破了音,师弟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花生壳往他身上扔。孙仲霖鞠了个躬,转身朝顾惊淮喊:“顾师哥!你的虞姬叫你呢!”

顾惊淮正把枪杆子还给师弟。他偏头看了孙仲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程砚卿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他从碗里夹起那个凉透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八下咽下去。

他旁边坐的是唱武生的赵文魁,膀大腰圆,为人憨直,平时话不多。今晚喝了几碗酒,舌头也大了。他拿胳膊肘捅了捅程砚卿,凑过来压低嗓门,可那嗓门压低了也比别人正常说话响。

“砚卿,我问你个事。你跟顾师哥,你们在台上那个眼神,那个手握着不放的劲儿,是真的还是演的?”

程砚卿的筷子停在碗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太真了。”赵文魁打了个酒嗝,“真得有点,我说不上来。上次广和楼那场剑舞,你在台上掉眼泪,顾师哥托着你的手,台下都看傻了。我坐边幕那儿,看得最清楚。你下来之后他在后台给你卸妆,那手轻得跟碰瓷器似的。我跟仲霖说,仲霖说我喝多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个师弟已经转过头来听了。

程砚卿把筷子搁在碗上。“那都是戏。上了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下了台就过了。”

“可你们下了台也.....”赵文魁抓了抓后脑勺,“你们住一屋。吃饭坐一块。顾师哥给你夹菜。你用的那个白瓷缸子是他的。你穿的棉鞋也是他的。你.....”

“文魁。”程砚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平,“他是我师哥。他不照顾我谁照顾我。”

赵文魁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点了点头又低头喝酒。可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被孙仲霖听见了。

孙仲霖端着酒碗站起来,皮笑肉不笑。

“文魁你少说两句。人家那是台上夫妻台下兄弟,戏班子里的搭档不都这样。你要是跟顾师哥搭戏,他也给你夹菜。”

旁边有人接话:“那可不一定。顾师哥给我夹过菜吗?没有。顾师哥给我掖过被角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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