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32)
说话的是另一个武生师弟,话刚落地就被旁边的人拍了后脑勺。几个师弟哄笑成一团,但笑声里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咳嗽。
孙仲霖端着酒碗绕到程砚卿面前。他已经醉了六七分,眼睛发红,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直扑人脸。他凑近程砚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喝醉了之后特有的冒犯劲儿。
“砚卿,咱们师兄弟一场,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你跟顾师哥,你们俩是不是,”他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弯了弯,做了个暧昧的手势,“那个?”
伙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是那种刀刃舔过皮肤之前极短暂的安静。
“你说什么呢。”程砚卿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后背已经绷紧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手指收拢压住膝盖。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孙仲霖直起腰来朝周围摊了摊手,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大伙儿说,他们俩在台上那股劲儿,真不真?我看比真夫妻还真。真夫妻都没这么黏糊。”
几个师弟笑起来,笑声稀稀拉拉的,有人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拿眼瞟程砚卿,又瞟顾惊淮。
“那天散了戏,后台人都走光了,你们俩还搁那儿磨蹭什么?还有上回在屋顶上躺了一宿。”
“仲霖。”程砚卿站起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弄明白。你们要是真那个,跟兄弟说一声,兄弟也好帮你们瞒着。”孙仲霖嘿嘿笑着,酒气熏天,“要不是,那就是我们想多了。不过话说回来。男的和男的,戏子和戏子,这种事说出去可不好听。咱们这一行本来就叫人看不起,再沾上这个,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那个弯弯绕绕的暧昧手势,那个压低嗓门偏要让全屋子都听见的语气,话里话外都在朝一个方向指。他不需要把那个词说出口,所有人都懂。
程砚卿攥紧了拳头。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硌在胸口,凉的。
“仲霖,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戏子和戏子这种事’。我跟惊淮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兄弟,你这么说不光寒碜我,也寒碜他。他在台上拿命给广德楼挣脸面,你在台下拿舌头嚼他?”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喉头在发颤,但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孙仲霖。
孙仲霖被他这么盯着,酒意下去了一小半,但仍硬着嘴:“我又没说你什么。清者自清嘛。你要是没事,你急什么。”
“砰。”
一只白瓷缸子重重搁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屋角。顾惊淮站起来,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步子稳得像踩着鼓点。师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孙仲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那种平不是没脾气的平,是暴风雨之前气压骤降的平。
孙仲霖的酒彻底醒了。他后退了半步,酒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啪地碎成几片。他站着比顾惊淮矮了大半个头,此刻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顾师哥,我没……我就是开个玩笑……”
“问你是哪句。”
“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我说台上夫妻台下兄弟,是夸你们演得好,真的,是夸!”
“你刚才说‘男的和男的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顾惊淮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然后顿了一拍,“你跟我说说,什么事?”
伙房里静得像一座坟。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赵文魁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程砚卿扯了扯顾惊淮的袖子,手在发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嘴唇贴着顾惊淮的肩胛骨说出来的:“师哥。别说了。求你了。不是我怕他,是他要是出去乱说。”
顾惊淮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砚卿读懂了。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说什么。他不是冲动的人。但他没有退后。他把目光转回孙仲霖身上,声音沉到了底。
“我跟程砚卿,从小一块练功,一块上台,一块住一屋。我照顾他,教他,替他挡事。你管这叫什么事。”
孙仲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顾惊淮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搁在桌上,“往后谁再嚼这个舌头,不管是谁,出了这个门别叫我师哥。广德楼不养嘴碎的人。”
他把白瓷缸子从桌上拿起来。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转身走出去。
程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黑暗的院子里。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四个指甲印,深深浅浅,有两个破了皮。他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饺子,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