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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33)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后院的月亮很亮。顾惊淮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伙房,手里转着那只白瓷缸子。程砚卿端着饺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哥。”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你把事弄僵了。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有事。”

“本来就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顾惊淮没有转头,“孙仲霖那张嘴我早就想堵了。今天堵的是他,明天谁再多嘴堵谁。”

“你堵得了一个堵不了所有人。外头的人怎么想你能一个一个去堵吗。”程砚卿把碗搁在树根底下,站直了身体,“你知道他说的不是假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们就是....”

“砚卿。”

顾惊淮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知道。我比你清楚。”

程砚卿低下头。冷风灌进领口,他在棉袍里打了个哆嗦,手指碰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

他把扣子从里衣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铜胎在凉夜里贴着滚烫的掌心。

“惊淮。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不在戏班就好了。不是戏子,就是两个普通人。没人盯着,没人嚼舌头。”

顾惊淮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几块。

站了很久,久到伙房里的闹声渐渐散了,师弟们三三两两回屋。

赵文魁喝得烂醉被人架着从门口拖过去,棉鞋在砖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孙仲霖最后一个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过院子,没敢朝槐树这边看一眼。

顾惊淮转身往屋里走。走到槐树阴影和月光的交界处,他停了一步。

“砚卿。不管别人说什么,台上那几刻钟是真的。下了台,也是真的,一辈子都是。”

程砚卿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把胭脂扣重新别回衣襟内侧,铜胎贴着心跳的位置,他用手掌压了压,确认那个小凸起还在。

伙房的灯灭了。广德楼陷入全然的黑暗与寂静。程砚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月亮很亮,把青砖地照得发白,把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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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雪人

那晚过后,孙仲霖再也没有嚼过一句舌头。

不只是他。整个广德楼的师弟们都自动学会了一个规矩,顾师哥和程师哥的事,不打听,不议论,不多看。

赵文魁酒醒之后专程来找程砚卿道了歉,搓着手站在练功房门口,话没说完脸先红到了脖根。程砚卿说没事,他才如释重负地跑了。

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喊嗓,练功,排戏,上台。正月十六吉祥戏院的演出近在眼前,丁师父把排练排得密不透风,谁也没工夫说闲话。

但关起门来,西厢房里是另一个世界。

腊月二十八,北平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片子大得像棉絮,从早落到晚,把广德楼的院子埋了半尺深。老赵头天不亮就起来铲雪,铲出一条从伙房到戏台的窄路,回头一看,又被雪盖上了。他骂了一句,把铁锹往墙根一戳,回屋烤火去了。

傍晚散了功,程砚卿先回屋。

他蹲在铁皮炉子前头生火,煤块受了潮,点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子窜起来的时候,顾惊淮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棉鞋上的雪震掉,又解开棉袍的领扣抖了抖。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铜胎在炉火的光里闪了闪。

“今儿个别去伙房了。”他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搁在条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碗生馄饨,还有一小包紫菜和虾皮,“老赵头给留的。说雪大,让咱们在屋里吃。”

程砚卿凑过来看。馄饨包得精巧,薄皮透出里头粉色的肉馅,个个像小元宝。

“怎么煮?”

“用炉子。”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洗干净倒满水搁在炉盖上。

铁皮炉子的顶盖不大,刚好放得下一个缸子。水开得慢,咕嘟咕嘟地响了很久才冒泡。他把馄饨一个一个放进去,馄饨沉底又浮起来,皮渐渐变得半透明,在滚水里翻着白。

紫菜撕碎了撒进去,虾皮一小撮,盐少许。

没有碗。两个人就着那只白瓷缸子吃。顾惊淮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程砚卿嘴边。

程砚卿张嘴接了,烫得嘶了一声,馄饨在舌头上翻了两翻才咽下去。

“淡了。”顾惊淮自己尝了一个,“下回让老赵头多放盐。”

“不淡。”程砚卿从他手里接过筷子也夹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馅里有虾仁。”

顾惊淮低头接了。

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程砚卿又夹了一个递过来,他又接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围着炉子把一缸子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都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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