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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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名儿好了
“叫什么来着,昨儿个说了,我忘了。”
“……程砚卿。”
“哦,砚卿。”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跟丁师父说话时低了些,像是把这两个字单独挑出来,细细琢磨,“砚台的砚,卿相的卿。好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名儿好了。
程砚卿不知道这名字好在哪里,也不敢问。
“拜师了没有?”
“还没……”
“那先拜师。”顾惊淮偏头看向丁师父,“丁叔,这孩子我瞧着顺眼,我替您领了。”
丁师父一愣:“你领?惊淮,你自己还带着三个师弟呢......”
“多一个不多。”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条凳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蒲团,掸了掸灰,放在丁师父面前。
然后他看向程砚卿,下巴朝蒲团一扬。
“跪下。”
程砚卿愣住了。
“跪下。”
顾惊淮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势。
“拜师。磕三个头,叫丁师父。往后你就是广德楼的徒弟了,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有人教你本事,有人管你吃住,也有人……护着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程砚卿差点没听清。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蒲团很旧,棉花都压实了,跪上去硬邦邦的,硌得膝盖骨生疼。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时候闻到一股尘土味,混着蒲草干枯后的清香。
“丁师父。”
他的声音还是小,但是没抖。
丁师父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收过很多徒弟,大部分是穷人家送来的,磕了头就算拜了师,没什么讲究。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不是孩子自己要拜的,是顾惊淮替他领的。
这在广德楼是头一回。
“行了,起来吧。”
丁师父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伸手把程砚卿拉起来,“往后跟着你顾师哥学规矩,不许偷懒,不许顶嘴,不许哭鼻子。听见了?”
“听见了。”
程砚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但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一种陌生的、几乎不敢相信的感觉。
竟然有人要他。
顾惊淮已经端起了他的白瓷缸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
程砚卿像被一根线牵着似的,抬脚跟了上去。
他的步子比顾惊淮小很多,那人走一步他要赶两步,在人群和戏箱之间连跑带颠,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穿过后台那条窄长的走廊时,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脸盆的孩子,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顾不上擦,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个靛蓝色的背影,生怕跟丢了。
顾惊淮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
程砚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觉得自己忽然跟得上了,不用再跑了。
广德楼的后院比前头大得多,除了练功房还有伙房、库房、徒弟们住的大通铺,拐七拐八的,像个迷宫。
顾惊淮带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小屋子,门上挂着半截棉帘子。
“进来。”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灰布床单,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床头上方钉着一块木板,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书脊朝外,有《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戏考》。
靠窗一张条桌,桌上搁着砚台和毛笔,笔架是自己用竹片削的,粗糙却周正。
程砚卿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进来,别杵在门口灌风。”
顾惊淮把白瓷缸子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翻了翻,翻出一双旧棉鞋。
“试试。”
他把棉鞋扔在程砚卿脚边,“你这鞋都张嘴了,脚趾头冻掉了没人替你缝。”
程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穿的是从家里穿出来的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右脚的大脚趾已经从破洞里探出头来,冻得又红又肿,他竟没觉得疼,大概是冻麻了。
他弯腰去脱鞋,手指冻僵了,解了半天解不开鞋带。
顾惊淮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拍开他的手,三下两下把鞋带解开,又扯下那双湿漉漉的破袜子,露出里头一双冻得通红的小脚。
“你这脚……”他皱了一下眉,没说下去。
程砚卿的脚底板上全是冻疮,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水。
顾惊淮站起来,从桌上拿过白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