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缚红缨(5)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他蹲下来,托着程砚卿的脚踝,把温水慢慢浇在他脚上。水顺着脚背流下来,淌过那些裂口的时候,程砚卿嘶了一声,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忍着。”

顾惊淮的声音很淡,“冻疮不洗就烂了,烂了就长不好,长不好你就站不了台,站不了台就成不了角儿。听见了?”

顾惊淮拿自己的毛巾给他把脚擦干,又把那双旧棉鞋套在他脚上。

鞋子大了些,塞了两层鞋垫还是有点空,但总算把脚整个包住了,暖和得像踩在棉花里。

“大了点,先穿着,回头我找根布条给你扎紧。”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程砚卿的脸,只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是你师哥,你得听我的。”

“是,师哥。”

这两个字从程砚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顺从。他的声音还是细细弱弱的,可是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发抖了。

顾惊淮端起了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行。今儿个先认地方,明儿个一早开始练功。练功苦,不许哭。”

“不哭。”

“最好不哭。”

顾惊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昨儿个也不知道是谁,蹲在角落里一边吃馒头一边掉眼泪。”

程砚卿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没有......”

“馒头渣子还在碗里呢。”

顾惊淮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个笑,“行了,去伙房帮老赵头择菜。别吃白饭。”

他转过身去,把那个笑藏进了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

程砚卿站在屋子中央,穿着那双大了一圈的旧棉鞋,脚底板的冻疮还在隐隐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心里有一种他从没有过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情,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的名字叫“归属”。

他就这样有了一个师哥。

天快黑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北平的雪就是这样,下一整夜,停半天,然后再下。像是老天爷有说不完的话,一遍一遍地,絮絮叨叨地,非要把这座城用白色裹起来才甘心。

伙房里的煤油灯昏昏黄黄,老赵头坐在灶台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程砚卿蹲在灶前择菜,手指头冻得不大利索,一片黄叶子撕了半天。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烤红薯,在手里掂了掂,丢进他怀里。

“顾师哥让给你留的。”

程砚卿捧着那个滚烫的烤红薯,愣住了。

红薯不大,烤得焦黑,捏一捏软软的,甜香从裂开的皮里往外冒,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他人呢?”

“上台了。”老赵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今儿个《挑滑车》,他是正角儿。怎么着,想看?”

程砚卿捧着那个烤红薯站起身来,红薯太烫,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着,小跑着出了伙房。

前台的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没有去那条看戏的窄道,而是在后台通往前台的侧门边蹲了下来。那地方很暗,没人注意,但刚好能从帘子缝里看见台上一角。

台上亮如白昼。

高宠已经战至最后一刻,马陷淤泥,力尽被擒,四面楚歌里,他横枪立马,唱出最后一句慷慨悲歌。

顾惊淮站在追光中央,背插靠旗,头戴盔头,一张白脸涂了油彩,眉眼之间不再是早上那个蹲下来给他洗脚的少年,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将军。

他开口唱,声音贯满全场,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程砚卿听不懂唱词,也不懂什么板眼什么腔调。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像一把刀子,劈开了整个冬天。

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渐渐变凉的烤红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人。

戏台上,高宠翻过最后一个筋斗,轰然倒地。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程砚卿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跟着停了一下。

红薯已经凉了。他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口。

好甜。

雪夜的北平,广德楼的灯火在漫天的白里亮成一团橘黄。

后院大通铺里,程砚卿缩在被子里,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一圈的旧棉鞋。他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用纸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旁边铺上的师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上一篇: 发配边关,将军的罪奴小先生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