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1)
因为他确实给不了归期。
“砚卿。”
“你别叫我。”
程砚卿背过身去。
他的肩膀在抖,是浑身绷紧之后控制不住的痉挛。
“在屋顶上你说一辈子。在广和楼后台你说我是你的人。在周家暖棚里你挡在我前面,从那天起我就把我的命交给你了。这些年你让我信你,我信了。现在你把你自己从我的命里挖出去,你让我怎么办?”
他转过身来,月光直直地打在他破碎的脸上。
“北平到上海,我跟着你。上海到战场,你不让我跟。你替我做了决定,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顾惊淮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你跟着我上战场,我分心。我分心,死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你留在上海,留在我够得着的地方。我只要知道你还在台上唱虞姬,你就不会死。”
“你拿什么保证。”
程砚卿一把攥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墙上拽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是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搅出来的蛮力,“你拿什么保证你爬也得爬回来?你那个胭脂扣还在我这儿,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它扔进黄浦江。”
“你不会扔。”顾惊淮被他拽着领口也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他,“那是我给你的。”
程砚卿的手开始抖。
他攥着顾惊淮的领口,攥得指节咔咔作响,然后他猛地把他拽过来吻上去。
这个吻撞得很重,门牙磕在门牙上,嘴唇压着嘴唇碾过去,两个人都尝到了对方唇上未干的血腥味。
程砚卿一边吻他一边把他往后推,推出死胡同,推过仓库后门,推进那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
顾惊淮的后背撞在门框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屋里没别人。
师弟们还在前头打叶子牌,赵文魁输得嗷嗷叫的声音隔着两层墙传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顾惊淮反手把门闩插上。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喘气的声音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程砚卿扯开自己的棉袍领口,手指摸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塞进顾惊淮的里衣口袋。
“你拿着。你要是敢死在外头,这个扣子会替我找你。”
顾惊淮低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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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最后的疯狂
那一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不是霸王的架子,不是师哥的威严,是这些年在所有人面前撑着的那层壳。
他伸手扣住程砚卿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低头吻他。
吻到嘴唇的时候不再是磕碰和撕咬,是慢慢地吮。
程砚卿的腿软了。
顾惊淮揽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床板硌得脊骨生疼,谁也顾不上。
衣裳一件一件从床沿滑到地上,层层叠叠堆在脚边。
谁都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灰,把两个人的皮肤都映成冷调的白。
程砚卿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他的脸。
那张在台上勒着盔头、勾着霸王脸谱的脸,正在黑暗里俯视他。
他的手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骨,一笔一画地描,和他无数个凌晨偷偷描过的轮廓一模一样。
“这些年我天天看你这张脸,”程砚卿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就别忘了。”
顾惊淮低头叼住他喉结。
程砚卿闷哼一声仰起脖子。
他的手指攥着顾惊淮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肩胛骨,掐出几道红印。
顾惊淮的手掌沿着他的腰线……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在西厢房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接吻,顾惊淮每次都觉得欠他一个婚礼,程砚卿心里清楚,其实不是欠婚礼,是怕。
怕在广德楼那间屋子的薄木板门后面,他们的声音会被路过的师弟听见。
也怕他们做完了最亲密的事,第二天就要面对最残酷的分离。
可是今晚不用怕了。
明天不是最残酷的分离,明天就是分离本身。
程砚卿咬在顾惊淮的肩窝上。
仓库前头师弟们打牌的吆喝声透过墙传过来,赵文魁又输了一把,正被罚学狗叫。程砚卿在他的肩窝上咬出一圈牙印,松开嘴喘了一口气。
“别......”
顾惊淮低头看着程砚卿,突然感觉到了股愤怒。
凭什么他们连活着在一起都是罪过,连最后一夜都要捂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砚卿。”他的嘴唇贴着程砚卿的耳朵,声音很低,“看着我。”
程砚卿睁开眼。月光下,顾惊淮的额头全是汗,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