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0)
顾惊淮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他原本不抽烟的,到了上海之后开始抽了,是街上买的最便宜的散烟,纸卷得粗,烟叶梗子扎手。
他划了根火柴,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灭了。
又划一根,还是灭。
程砚卿从他手里拿过火柴盒,取出一根划着了拢在掌心里递过去。
火苗稳稳地蹲在他掌窝里,把两个人的脸都映亮了。
顾惊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吸了半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然后开口。平静的开口,像是背一段早已想好的词。
“我要去从军。”
程砚卿手里还捏着那盒火柴。火柴盒在他掌心里被慢慢捏扁了,纸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什么时候想的。”
“很久了。北平沦陷那晚就在想了。到了上海,天天看报,天天听人讲前线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不能再唱戏了。江山都没了,还唱什么霸王。”
“那虞姬呢。”程砚卿的声音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捏扁的火柴盒塞进顾惊淮口袋里,“霸王走了,虞姬怎么办。”
顾惊淮低下头。月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你留在上海。丁师父在,班子在,戏园子还在......”
“我问的不是这些。”
程砚卿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的额头差点碰到顾惊淮的下巴。
他仰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我问你,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每天早上喊完嗓,那个缸子里还有没有温水。散了戏,伙房门槛上还有没有人坐在我旁边吃饭。半夜踢被子,还有没有人给我掖。你告诉我这些事以后谁来做。丁师父?赵文魁?还是我自己?”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顾惊淮,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你说过什么你记不记得。你说要娶我。你说带我去南方种枇杷树、养猫。你说你不会死。这些话都是你说的。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
他攥住顾惊淮衣襟的手指。
顾惊淮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他一只手箍着程砚卿的后腰,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
“我不想走。你以为我想走?从北平到上海,十一宿没合眼,我躺在那辆破马车上想的全是你。我心想只要戏还能唱,还能有口饭吃,我就什么都不管。可是前天在巷子里老陈跟我说,他弟弟死在南京,十五岁,被日本人用刺刀挑死在城墙上。十五岁,比你刚到广德楼的时候还小。他说这些的时候没哭,我回来那晚你在我旁边睡着了,我睁着眼睛想了一整夜,我不是想当英雄,我是想给你一个太平天下。”
程砚卿把脸从他颈窝里挣出来。
眼泪已经淌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
他踮起脚仰头亲他的下巴、他的胡茬、他的嘴唇。
眼泪蹭在顾惊淮脸上,咸的,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吻着吻着又狠狠咬下去,咬在他的下唇上,这一下毫不留情,牙尖刺破皮肉,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顾惊淮没有躲。他让他咬,让他啃,让他把他往后推搡到胡同的砖墙上。
破木箱子被他们撞翻了,烂木头滚了一地。
烟尘在月光里扬起来又落下去。
程砚卿推他推得那么狠,顾惊淮的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的手又攥住了顾惊淮的衣领把他拉回来,仿佛刚才推他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两个人的嘴唇都破了,牙龈都渗血,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你真的要走。”
“砚卿,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程砚卿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满脸泪痕。
“从小到大你说什么都算数。就这一次,你让我。从军是你的事,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
顾惊淮的手抬起来。小指勾住了程砚卿的小指。
“你等我。打完仗,我就回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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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破碎的程砚卿
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程砚卿看着那两根缠在一起的指节
从小到大,他信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
信他会回来,信他会娶他,信他们会有一间南方的院子、一棵枇杷树、一只猫。
可他信了那么多年,这个人现在告诉他,他要走。
走去哪儿?去打仗。
打仗是什么?是会死人的。
他把手指从顾惊淮的小指上抽回来。
“打完仗回来娶我。”
他重复了一遍顾惊淮的话,声音空洞,“你连归期都给不了我,凭什么让我等。”
顾惊淮靠在砖墙上,嘴唇上被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拇指擦了一下,低头看着指腹上的血痕,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