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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39)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地上打地铺的师弟。

“嗯。”

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

“你走我就跟着。”程砚卿把话截断,声音比平时硬气,“从北平跟到上海,从上海跟到你去的任何地方。你要是敢不带着我,我就自己跟过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惊淮没有接话。

程砚卿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他的下巴,手指沿着下颌线摸上去,指腹底下是硬硬的胡茬,扎手。

“你今天下午跟那个人说什么了。就是巷子里那个穿学生装的。”

顾惊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什么。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路过上海,叙旧。”

“他不是叙旧。我看见你的眼睛了。你每次听到跟战场有关的事就是这个眼神。在广德楼你收到那封信也是这个眼神。”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一直都会。只是以前看的是台上的霸王,现在看的是你。”

顾惊淮在黑暗里侧过头来。

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刚好落在他们中间。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地铺上,顾惊淮伸手把程砚卿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程砚卿的大一圈,骨节粗硬,掌心干燥有力。

“砚卿。你信不信我。”

“信。”

“不管我做什么决定。”

“信。”

顾惊淮握着他的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那只手搁在自己胸口。

隔着里衣,程砚卿能摸到那枚胭脂扣硬硬的凸起,还有底下一颗心在咚咚地跳,跳得比平时重,。

“睡吧。”他把程砚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没松开。

这一夜很安静。隐约还是能听见远远的、租界外隐约传来的炮声。

程砚卿把脸贴在顾惊淮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皂角的清苦,练功服的粗布味,还有一丝丝汗意。

他没有睡着,他知道顾惊淮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的眼睛都睁着,在黑暗里各自望着天花板,各自在想着同一件事。

凌晨的时候,程砚卿撑起身子低头亲了亲顾惊淮的下巴。胡茬扎在嘴唇上,又痒又疼。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

他贴着他的耳朵,嘴唇蹭着他的耳垂。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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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等我回来娶你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顾惊淮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那种一时兴起,这个决定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很久,久到从北平的炮声响起来的第一夜就开始生根,久到南迁路上他坐在马车车尾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北平城墙时就已经发了芽。

程砚卿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每个字他都收在心里反复掂量过。

第二天照常过。

喊嗓,压腿,排戏,上台。

法租界的小戏园子只有一百来个座位,池座狭窄,台口矮得霸王起霸的旗杆差点戳到天花板。

顾惊淮演得分毫不差,程砚卿在台侧看他亮相的时候,觉得他的功架比在广和楼时还要厉害。

散了戏,两个人往回走。

法租界的霓虹灯把整条街映得红红绿绿,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擦过去,穿洋装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先生说说笑笑地走过,咖啡馆里飘出手摇留声机吱吱呀呀的西洋曲子。这一切和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只是两个从北平逃难来的戏子,穿着旧棉袍,并排走在不属于他们的繁华里。

程砚卿的手在袖管底下碰了碰顾惊淮的手背,顾惊淮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过手掌来握住他,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

回到仓库,师弟们还没睡,围着一盏煤油灯在打叶子牌。

赵文魁输得脸上贴满了纸条,看见他们进来嗷嗷叫着让顾惊淮替他报仇。顾惊淮摆了摆手说累了,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弯腰解绑腿。程砚卿跟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从今天早上你就不对。吃饭的时候筷子没动几下,台上亮相慢了半拍,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顾惊淮解绑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绑腿绕好搁在铺位底下,直起腰来看着程砚卿。

煤油灯的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

“砚卿,你跟我出来一下。”

仓库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堆着几只破木箱和一截锈断了的铁管。

法租界的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月光从两堵墙之间窄窄地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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