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38)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那枚胭脂扣别在他衣襟内侧,隔着粗布露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程砚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把手从自己被子下伸出去,两根手指搭在顾惊淮搁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底下沉稳的脉搏,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他在心里说,他还在。
有他在,怎样都好。
后半夜他没有再做梦。
南迁的路走了十一天。
到了上海,租界里挤满了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街上到处是北方口音,茶馆里坐满了逃难的戏子、报人、教书先生。
租界外的炮火声断断续续,但法租界里头照样灯火通明,电灯把南京路照得亮如白昼,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先生在霓虹灯下走,仿佛十里之外的战火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丁师父托了旧交在法租界租了一间废弃的仓库,改成了临时住处和排戏的地方。条件比广德楼差远了。
地面是洋灰的,返潮,被褥铺在地上睡一晚就湿一层,没有院子喊嗓,只能在仓库后面一条死胡同里对着墙吊嗓子。
唯一的好处是离法租界的戏园子近。没过几天,丁师父联系上了几家还在营业的场子,带着班子重新开了戏。票价压得低,勉强糊口。
但戏班的气氛不对。
先是唱花脸的孙仲霖不辞而别。
他在一个早上提了包袱走,谁也没告诉,后来还是赵文魁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找家里人。
丁师父看了字条,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煤炉里,骂了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骂完了,他坐在煤炉边抽了半宿的烟,一根接一根,呛得老赵头把他从屋里撵出去。
然后是唱老生的李师兄。
他没走,但人变了。
以前散了戏爱凑在伙房里划拳喝酒吹牛,现在散了戏就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发呆。
问他怎么了也不说,问急了只回一句“家里没信”。
他家在山东,战火烧过去之后断了音讯。
仓库里打地铺的徒弟们睡到半夜常常听见他在黑暗里翻身,翻到天亮。
程砚卿不敢问。他只要半夜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去看顾惊淮在不在。
只要那个模糊的轮廓还躺在旁边的铺位上,他就能翻个身继续睡。但他发现顾惊淮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顾惊淮坐在铺位上低着头看报纸。他从旧货摊上买来的过期的《申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一张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再买新的。
报上全是战事消息,南京失守,济南失守,武汉会战打了四个月,死伤几十万。
顾惊淮看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却把报纸边角攥得皱巴巴的。
有一回程砚卿半夜醒来,看见顾惊淮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是仓库里原来就有的,上面被人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他盯着那些红圈,眼睛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程砚卿看懂了的。
他在戏文里演过无数回“国破家亡”,唱过无数回“力拔山兮气盖世”。
戏文里的霸王守不住江山,现实里他连一封家信都守不住。
他每天早上照常带师弟们喊嗓、压腿、排戏,晚上的戏照唱,霸王的功架照旧一丝不苟。但程砚卿知道他没有睡好。他眼睑下的青色越来越重。
有天傍晚,程砚卿去仓库后面的死胡同喊嗓,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听见顾惊淮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不是戏班的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学生装,袖口磨白了,眼睛很亮,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压着激动的情绪。
程砚卿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顾惊淮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收。那个姿势他见过,在丁师父警告他的那天,在周家暖棚里挡住那只手之前。
他的后背绷直了,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走了之后,顾惊淮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程砚卿没有过去。
他悄悄退回胡同口,等顾惊淮回了仓库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那天夜里顾惊淮更沉默了。
他躺在铺位上没有睡觉,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天花板。程砚卿从自己被窝里爬起来,越过两个人中间堆着的戏箱爬到他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躺下来,把自己的被子分过去一半盖在顾惊淮身上。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层粗布贴在一起。
仓库顶上有一扇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月光透过那层灰变得模模糊糊的,在地上投下一个灰白的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