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37)
枪声在外面响。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被窝里接吻。吻完了,顾惊淮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
“怕不怕。”
“怕。”
程砚卿的眼眶终于湿了。
“怕你死。”
顾惊淮把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
“我不会死。还没娶你呢。”
天亮之后丁师父把所有人叫到伙房。
伙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丁师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窝陷下去,烟袋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他的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南边传了话,上海的戏园子还开着。咱们收拾收拾,往南走。走不动的留下,有家可归的回家。没家可归的,跟着班子。”
他看着程砚卿,程砚卿没有犹豫。
“我跟着班子。”
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赵大爷把行头一件一件叠进戏箱,一边叠一边骂日本人。
老赵头把伙房里的粮食分了,每人一包干粮。程砚卿蹲在西厢房里卷铺盖,把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帕子里包着那枚胭脂扣。他看了片刻,从衣襟上解下自己那枚,并排搁在帕子上。
顾惊淮推门进来,肩上挎着包袱。他把门关上,走过来在程砚卿面前蹲下。
“你把你那枚带上。”他把其中一枚胭脂扣拈起来别在程砚卿衣襟内侧,手指压了两下确保扣牢。
然后把另一枚拿起来掂了掂,“这枚还是我收着。到了南边再还你。弄丢了你就别跟我去种枇杷树了。”
程砚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
他伸手攥住顾惊淮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仰头咬住他唇瓣。
顾惊淮被他咬得闷哼一声,随即揽住他的后腰把他抵在床沿上。
两个人的膝盖磕在砖地上,谁都没去管。
胭脂扣的铜胎硌在两个人胸口之间,两枚扣子隔着两层粗布贴在一起。
外面有人喊:“顾师哥!箱子搬哪辆车?”顾惊淮松开他站起来,拇指擦了擦嘴角,又伸手蹭掉程砚卿下巴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湿痕。
“肿了。”
“你咬的。”
“嗯。”他把程砚卿从地上拉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出了城跟着我,别走散。”
傍晚,广德楼门口停了两辆马车,戏箱和行李码得满满当当。
程砚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残阳照在瓦上。前门大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马车挤着骡车,骡车挤着独轮车,有人哭有人喊,当兵的拿枪托砸人催着走。
顾惊淮牵住了他的手。不是袖管底下偷偷勾手指的那种牵法,是在逃难的人流里,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堂堂正正地握住了。
“走。”
身后北平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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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欲言又止
戏班南下,走的是旱路。
两辆马车载着戏箱和行李,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道上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出城时天还没亮透,城墙黑魆魆的影子蹲在身后,垛口上插着不认识的旗。
程砚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广德楼的瓦顶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城墙垛口那面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猎猎地响。
他靠在戏箱上闭着眼,身体随车晃动,半天没有开口。
入夜之后车队歇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镇上的人跑了大半,客栈空着,掌柜的收了银子才肯开门。
徒弟们挤在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程砚卿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广德楼的后台,他穿着虞姬的衣裳站在上场口。台上的光刺眼,顾惊淮站在光里。
不是戏台上的霸王靠,是一身灰布戎装,腰间扎着皮带,肩上斜挎着枪。霸王的脸谱不见了,他的脸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像一把被战争淬过火的刀,冷硬、陌生,周身带着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血腥气。
程砚卿张嘴想喊他,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惊淮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和每天早晨在西厢房里叫他起床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进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被那片刺目的白光吞没。
程砚卿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在黑暗里疯狂地找,客栈的房梁,破旧的窗户纸,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然后他侧过头。
顾惊淮躺在旁边那张床上,和衣而卧,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