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36)
程砚卿把手伸过去。顾惊淮握住他的指尖,捏了一下,松开。前后不过两息。然后他沉下肩膀,霸王走出去。
台下炸了。
那一场演完,叫好声从池座涌上来,撞在吉祥戏院描金的天花板上又弹回来。
谢幕的时候顾惊淮没有握程砚卿的手,只是侧身让出半步,让程砚卿独自站在追光里。
台下鼓掌的人不知道,这个走在他们前面的年轻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刚刚得到了一个人最郑重的承诺。
谢幕三次。大幕落下。
两个人并肩走回后台,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黑漆漆的,脚下的木板吱吱呀呀。顾惊淮忽然停下来。
“砚卿。吉祥的锣鼓响了,咱们这一年在北平就算站住了。再攒几年,等乱世平了。”
“我不急。”程砚卿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你站着,我就站着。你走,我就跟你走。”
顾惊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程砚卿的手握了一下。前后不过一息,然后松开了。两个人的手心都多了一层薄汗。
回到广德楼已经半夜。两个人摸黑进了西厢房,谁也没点灯。程砚卿在黑暗里脱了棉袄钻进被窝,听见顾惊淮在对面床上躺下。安静了很久。
“惊淮。”
“嗯。”
“我要学做枇杷膏。南方的枇杷吃不完可以熬成膏,冲水喝,润嗓子。”
顾惊淮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还没去呢,就想着吃不完怎么办。先想着怎么种活。”
“你会种吗。”
“不会。但可以学。”
床板嘎吱一声,程砚卿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砖地上,两步跨到顾惊淮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顾惊淮被他凉冰冰的手脚激了一下,没躲,只是把被子拢了拢把他的肩膀裹好。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程砚卿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声,远处有隐约的炮仗声。他把手贴在顾惊淮胸口。
他没有问那句“乱世什么时候平”。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两个人的被窝里,在这个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冬夜里,他的霸王还活着。他的承诺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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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南迁
七月七日,炮声从西南边传过来的时候,程砚卿正在井边给顾惊淮洗练功服。
他搓衣领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向天边。
炮火的轰鸣声震得井沿上的青苔都在抖。院子里练功的师弟们全停了下来。老赵头从伙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变颜变色。
丁师父从前台大步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听了片刻,脸色沉下去。
“都进屋。”
第二天广和楼停演。
第三天吉祥戏院关门。
第四天整个前门大街的戏园子全贴了封条。
布告栏上的告示换成了战事通报,报童在街上扯着嗓子喊号外,一份《北平日报》被传遍了广德楼每一个人的手。
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过,轰隆隆的,像闷雷贴着瓦片滚。
程砚卿趴在墙头上往外看过一回,前门大街空了,商铺全上了门板,馕铺关了,药铺关了,连路边摆摊卖豆汁的老头都不见了。
几个穿黄军装的人列队走过去,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他缩回头,从墙头上跳下来,顾惊淮在底下接住了他。
“别往外看。不安全。”
“他们到哪儿了。”
“南苑。”
当天晚上就听到了枪声。
不是炮,是枪,脆生生的,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夜。
程砚卿缩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里他听见顾惊淮的呼吸也没睡着。枪声停了一阵又响了,比刚才更密。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冰凉。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过来,低而稳,“过来。”
程砚卿光着脚两步跨过去钻进他的被窝。
顾惊淮一把把他箍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到他的肋骨被勒得发疼。
顾惊淮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压在自己额角上动了动。
然后顾惊淮低头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又狠又重,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牙齿磕在嘴唇上,第一下就磕破了,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上漫开。
顾惊淮的撬开他的牙关。
程砚卿呜咽一声,顾惊淮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虎口掐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仰得更高,嘴唇碾着他的嘴唇,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
程砚卿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可他不松手,不推开,反而攥着顾惊淮背上的衣料把他拽得更近。他们在黑暗中非常投入,下一秒又被顾惊淮重新堵上来,像是要把他揉碎了咽下去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