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35)
顾惊淮的体温比他高,隔着里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烘烘的暖意。
他把手放在程砚卿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缓缓地梳理。程砚卿的头发又软又细,洗过头之后有一股皂角的清苦味。他把脸埋在顾惊淮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惊淮。”
“嗯。”
“你说过要娶我。”
顾惊淮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那不是开玩笑的。等乱世平了,我娶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贴着程砚卿的头顶,“不唱戏了也行。找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南方。听说南方不下雪,冬天也有青菜吃。”
“那就去南方。”
“买一间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
“嗯。”
“养一只猫。不要狗,狗太吵。”
“都依你。”
程砚卿把脸更紧地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手攥着顾惊淮的里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顾惊淮的喉结贴在他的额角上动了一下。
“砚卿。你跟着我,这辈子享不了福。我是个唱戏的,出不了将入不了相,给不了你大富大贵。”
“谁要你的大富大贵。”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我要你。你这个人,你的骨头,你的嗓子,你的剑。
你站在台上是霸王,下了台你还是霸王。你是我的霸王。”
顾惊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程砚卿的眉心,停了很久。然后往下,在他的鼻尖上落了一下。最后覆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和正月里在后台化妆镜前的那个完全不同。那个吻是试探的、克制的,像是在薄冰上迈出第一步。今晚的吻是踏实的、笃定的,是已经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还是要走。
程砚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嘴唇贴着嘴唇辗转,呼吸缠着呼吸。顾惊淮的虎口卡在他的下颌线上微微用力,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喘气。炉火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混成一个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良久,程砚卿笑了一下。“你说南方有枇杷树。我没吃过枇杷。什么味儿。”
“甜的。汁水多,一咬就化。”
“你吃过?”
“没有。戏文里唱的。‘枇杷熟透满枝金,摘下一颗赠郎君’。”
“那是哪出戏。”
“《荔镜记》还是《紫钗记》,记不清了。小时候听师父哼过两句。”顾惊淮的手还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他的发尾,“反正到了南方就知道了。”
铜汤婆子的热力透过被子传上来,汤婆子凉了,但被窝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发烫。程砚卿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在顾惊淮的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别忘了。枇杷树,小院子,一只猫。”
“不忘。”
这是他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程砚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肩膀连个缝都没露。枕头边上搁着那只白瓷缸子,水是温的。条桌上多了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两个杂面馒头和一碟酱菜。顾惊淮不在屋里。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铲干净了,青砖地被扫得露出一道道水痕。昨晚那个插着枯枝的雪人还立在槐树底下,靠旗歪了一根,麻绳被风刮跑了。
顾惊淮正蹲在井边洗漱,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起了?喊嗓别迟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昨晚那个把他按在怀里吻他眉心的人不是他。
但程砚卿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被清晨的冷风吹了一早上还没消下去。
他走过去在顾惊淮旁边蹲下,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冰得手指发麻。
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然后偏过头去极快地在顾惊淮还沾着水珠的脸颊上啄了一下。不是嘴唇,只是嘴唇边上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喊嗓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棉裤上的雪渣子,朝枯井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顾惊淮还蹲在井边,手里拿着毛巾,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月十六。吉祥戏院的锣鼓响了。
六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过道加凳,二楼包厢纱帘后面人影绰绰。程砚卿站在台侧,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戴正,靠旗插好,霸王的脸谱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他偏过头来看了程砚卿一眼。
“怕了?”
“没有。”
“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