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3)
第26章 虞姬守台
丁师父的那声“走吧”落在门框上,穿进屋里,穿进程砚卿的耳朵眼里,嗡嗡地响。
顾惊淮弯腰拎起早就打好的包袱。
其实没什么好打的,两件换洗的里衣,一条绑腿,一把道具剑。
那把剑没有开刃,在台上陪了他十二年,从广德楼到上海,剑柄的木箍裂了又补,补了又裂。
他把剑抽出来放在床上,只背了一个灰布包袱。
程砚卿站起来,把他放在床上的剑拿起来抱在怀里,没说话。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从门框里侧身出去。
那个按在后脑勺上的手撤走时,指尖在程砚卿的发尾上勾了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程砚卿抱着那把剑,剑鞘冰凉,贴着他空荡荡的胸口。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帆布篷上全是泥点子,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灰布军装的年轻人。
顾惊淮把包袱扔上车厢,双手一撑翻上去。
程砚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那把剑,剑抱得太紧了,剑柄抵着锁骨,抵出一块青紫。
顾惊淮在车厢里坐下,朝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掌心朝上摊开,手指微微张着.....
是“把东西给我”的手势。程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没给。他把剑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整个人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从车上传下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散,“那把剑没开刃,战场上用不了。”
“我知道。”程砚卿的声音硬邦邦的,梗着脖子仰头看他,“这把剑是我的。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剑是你的,你在台上用它演霸王,在台下用它给我削过梨。你让我留着,我就留着。”
顾惊淮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
卡车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厢里几个年轻士兵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等了片刻,顾惊淮把手收回来,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枚胭脂扣,铜胎掐丝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微光,下面缀着一截刚从里衣上扯下来的线头,他把它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了。
“接着。”
他把胭脂扣轻轻抛下来。
程砚卿伸手接住,扣子落在他掌心里还带着顾惊淮的体温。
他把扣子攥紧,铜胎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扣针没有扣好,尖头扎进了肉里。
他没有拔,就那么攥着。
“你拿走了我的一枚,还给我你的。这叫交换。”顾惊淮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能听见,“不叫丢。你替我收着。”
丁师父上前拍了拍车厢板,朝司机喊了一声“走吧”。
卡车发动了,帆布篷在风里鼓起来,车身上没挂牌照,车厢里全是灰扑扑的年轻面孔。
其中有昨天在死胡同里跟顾惊淮说话的那个穿灰布学生装的人,正低着头在用一块破布擦眼镜片上的灰。
卡车开始往前开,很慢,轮子碾过法租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程砚卿抱着剑跟着车走了两步、三步、五步。
然后他开始跑。他在卡车后面跑起来,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晨风灌进他的棉袍领口把他整个人吹得鼓起来。
那把没开刃的霸王剑被他抱在怀里,剑鞘磕在他的肋骨上一跳一跳。他的小指上还缠着昨晚顾惊淮给他系的红绳,那根红绳从袖口里滑出来在风里飘。
“顾惊淮!”
车厢里有人回头看他。顾惊淮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车尾坐着,背挺得笔直....
那个程砚卿最熟悉的背影,在广和楼后台走廊里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背影,在周家暖棚里挡在他前面寸步不退的背影,此刻正被一辆军用卡车一寸一寸地运走。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在军装袖口外面,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在腕骨上。
他知道程砚卿在追车,但他不回头。因为回头了,那道绷了整整一夜的堤坝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溃掉。
卡车拐过霞飞路口,加速了。
帆布篷鼓满了风,那个灰扑扑的车影越来越小,混进租界早晨的车流里,和电车、黄包车、送牛奶的马车搅在一起。
程砚卿跑到路口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眼干得像灌了沙子。
他直起腰的时候车已经不见了。
法租界的早晨照常运转,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号外,咖啡馆的伙计正在把门口的遮阳篷摇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抱着剑的年轻人站在街心,棉袍下摆全是泥点子,眼白里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