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缚红缨(44)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那辆电车已经开过去三趟,久到报童已经卖完了一叠报纸换了一叠新的。然后他慢慢走回仓库。

仓库里空荡荡的。

丁师父和刘师父去戏园子联系晚上的场次,老赵头去买菜,师弟们在前头练功。

程砚卿走进去关上门,把那把霸王剑搁在顾惊淮的铺位上。

铺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头,枕头上放着一包烟。

顾惊淮没带走的散烟。他把烟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在空铺位上躺下来。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吸气,那一丝极淡的皂角味穿过鼻腔直直地撞进胸腔最深处,撞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不让声音漏出去。

他没哭。

他只是躺在那个空铺位上,把霸王剑抱在胸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天窗,看了很久。

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顾惊淮还回来的那枚胭脂扣被扣针扎出来的小血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极细的红点在皮肤上。

傍晚,老赵头买菜回来推开仓库的门,看见程砚卿一个人站在死胡同里对着墙吊嗓子。

和每天早上一样,开嗓、喊嗓、念白。

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从丹田顶上来,从喉咙里送出去,撞在对面的砖墙上弹回来。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老赵头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叹了口气,低头去切菜了。

晚饭的时候程砚卿坐在伙房门槛上,端着一碗白菜煮面。

旁边那个空位没有人坐。

他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赵文魁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面吃得呼噜噜响。程砚卿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咸的。他放了太多盐。

从那以后,上海的法租界里多了一个只演虞姬的戏子。

丁师父托人找了个小戏园子,一星期演两场,票价压到最低,勉强够班子糊口。

程砚卿场场上,每次都演虞姬。

不演《贵妃醉酒》,不演《四郎探母》,只演《霸王别姬》。

剑舞的最后一式他再也没有错过拍。诀别那句念白.....“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他每次念都不一样。

有时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沉得像在往下滴血。台下的观众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个虞姬好,好得让人心里难受。

有一个老戏迷连看了三场,散戏后堵在后台门口非要见虞姬本人。程砚卿卸了妆出来,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有事”。

程砚卿说没有。老头笑了笑,把一包蜜饯塞在他手里就走了。

秋天过到尾巴上的时候,顾惊淮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封上是法租界的地址,寄信人只写了两个字:顾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蹲在战壕里写的。

“安好。编入七十四军。勿念。好好唱戏。”

程砚卿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纸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不大,指甲盖大小,印在“念”字旁边。他把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

不是墨水,是血。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从顾惊淮的铺位上把那包散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把信收进枕头底下,把顾惊淮留下的那包散烟也收进枕头底下,和那个铁盒子搁在一起。

铁盒子里有两枚胭脂扣.....

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顾惊淮从衣襟上扯下来抛给他的。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放在帕子上,铜胎挨着铜胎。然后他盖上盒盖,闭上眼。

他在心里想......

他没有叫我等他。他只叫我好好唱戏。可戏里的虞姬是等不到霸王才死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顾惊淮的空铺位。那个空铺位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把没开刃的霸王剑,搁在枕头的位置上,剑柄朝着他这边。

----------------------------------------

第27章 站台

顾惊淮的信,程砚卿收到过三封。

第一封只有四个字.....……

.“安好,勿念。”

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上有一小块褐色的血渍,他把信贴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信封的边角才睡得着。

第二封长了些,说部队往南边开了,说吃的还行,说晚上冷,说叫他别老吃凉饭。

程砚卿看完骂了一声“你管我吃什么”,然后把信折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抱着那个铁盒子睡了一夜。

第三封是民国二十七年秋天到的。

上一篇: 发配边关,将军的罪奴小先生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