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5)
信上说部队要往南边调动,走之前会从上海过一趟.....只停几个时辰,在火车站。
程砚卿把信看完,手却开始发抖,眼眶红起来。
他把信拍在桌上,冲到院子里喊老赵头:“赵大爷!礼拜五下午有没有戏?”
老赵头正蹲在井边刮鱼鳞,被他吓了一跳,刀差点刮到手指头。
“礼拜五?没戏。你嗓子都倒了三天了还想着戏?”
程砚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他把信从桌上拿下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眼眶发酸。
他把信合上,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铁盒子取出来打开,两枚胭脂扣并排放在帕子上,铜胎挨着铜胎,他和顾惊淮的。
他拈起一枚放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要把这个让他再摸一摸,再沾一层他的体温,然后自己再拿回来。这样扣子上就有他的新体温了。
礼拜五。上海北站。
程砚卿天不亮就到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是去年老赵头给他扯布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叠在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
衣襟内侧别着那枚胭脂扣。
手里攥着另一枚,铜胎被他的手掌心捂了一个上午,已经滚烫。
北站里到处是兵。
灰布军装的、黄布军装的,有缠着绷带的伤兵,有扛着枪的列队兵。
月台上堆满了木箱子,有弹药箱,有药品箱,还有一堆一堆的麻袋上印着洋文。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汗臭味和消毒水的气味。广播喇叭里反复喊着“军列停靠三站台,民客绕行”,声音大得刺耳。
程砚卿踮着脚在人堆里找。
灰布军装的士兵太多了,一个挨一个,个个晒得黝黑,他认不清。
他在月台上来回跑了三趟,被扛箱子的撞了两次,被推车撞了一次,膝盖磕在月台边沿的铁栏杆上磕出一块青,他顾不上疼,继续找。
然后,他在人群中终于看见了他。
顾惊淮正从车厢里跳下来,也看见了他。军装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快步走过来,军靴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咔咔响。
他的脸晒黑了,瘦了,却更加沉稳有气质,看起来更可靠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中间只隔了半步。
满眼都是对方,满眼都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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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玉佩
周围到处是人,到处是眼睛。
不能抱,不能亲,不能哭。
顾惊淮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帮他把被撞歪的衣领理正。
“瘦了。”
顾惊淮的声音比走的时候更沉稳,多了一层砂石磨过的粗粝。
“你才瘦了。眼窝都快陷成坑了。”
程砚卿的声音在颤抖。
他咬住后槽牙把抖意压下去,把手掌摊开......
那枚被他攥了一上午的胭脂扣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被汗洇得发亮。
“我给你拿回来。让你摸一下。摸完我还得带回去。”
顾惊淮低头看着那枚扣子。他把胭脂扣从程砚卿掌心里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用拇指抚过玛瑙珠子上那道细纹。
然后他拉起程砚卿的手,把扣子放在他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包住。
“你收着。跟上次那枚放在一起。等我回来,你手里就有两枚了。到时候你一枚我一枚,多出来的一枚......”他顿了一下,“给枇杷树下的猫当项圈。”
程砚卿差点笑出来,嘴刚咧开又瘪回去。“猫戴不了这个。太沉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就你戴。”
顾惊淮从自己军装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块玉佩。
不是值钱的玉,成色寻常,上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淮”字,是他小时候刚进广德楼时师父给刻的。
他把红绳从脖子上摘下来,套在程砚卿脖子上。
玉佩落在程砚卿胸口,玉料温温的,带着顾惊淮的体温,刚好坠在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的正上方。
一玉一铜,一个温一个凉,并排搁在他的心口上。
“这个押在你那儿。”顾惊淮把他的衣领拢好,手指在领口的盘扣上多停了一下,“回来那天你给我戴上。不许弄丢。弄丢了赔不起。”
汽笛突然响了。
军官在喊集合,士兵们开始往车厢里涌,扛枪的扛枪,背箱子的背箱子。
顾惊淮松开他的衣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军靴在水泥地上咔咔两响停住了,他转身大步往回走。
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军装袖口外面飘,程砚卿脖子上那根红绳压着玉佩压在长衫领口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