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7)
虞姬自刎前的最后一瞬,目光应当落在霸王身上。他的目光落在台侧的上场口。
那个位置空着。
没有霸王站在那里接他的目光,没有那个靛蓝色练功服的身影靠在柱子上候场,没有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在灯下望着他。
他收了剑。
台下零星的掌声响了几下就散了。
散了戏,他坐在化妆镜前卸妆。
镜子上有了裂纹,是从北平带出来的那面,搬家的时候磕了一道口子,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
他对着那道裂纹把胭脂擦掉,把白粉擦掉,把眉尾那笔利落的收锋擦掉。镜子里的人从虞姬变回程砚卿,眼角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
老赵头在门口等他。
老头这两年背驼得厉害,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在玻璃罩子里颤颤巍巍。
“走了,砚卿。外头下雨了,给你带了伞。”
程砚卿站起来披上棉袍,跟着老赵头走出戏园子后门。
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法租界的霓虹灯在雨里化成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在水里的碎玻璃。
他撑着伞走回仓库,路过那条死胡同......
几年前顾惊淮把他按在那面砖墙上吻他,他的后背撞翻了破木箱子,烂木头滚了一地。砖墙还在,破木箱子不在了。
程砚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雨打在伞面上,他把手从伞柄上松开,伸出去摸了摸那面砖墙。
砖缝里长出几根枯草,被雨打湿了贴在墙面上。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仓库,他在顾惊淮的空铺位前站了片刻。
铺位上的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那把没开刃的霸王剑搁在枕头的位置上,剑鞘落了一层薄灰。
他把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枕头边那包散烟还在,他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呛得咳嗽了半天.....
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会。
然后他走到自己铺位,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四封信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信纸已经起了毛边。
两枚胭脂扣并排放在帕子上,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顾惊淮从衣襟上扯下来抛给他的。
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放在掌心里,铜胎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包回帕子里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窗外雨还在下。
法租界的霓虹灯把雨丝染成五颜六色的细线,落在仓库的天窗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远处租界外有炮声闷闷地响,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能在炮声里卸妆,在炮声里叠戏衣,在炮声里把一个人的被窝捂热。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铺位上。
空铺位上搁着一把没开刃的霸王剑,剑柄朝着他这边,这是他能看到的唯一还属于顾惊淮的东西。
他伸手把剑拿过来抱在怀里。
剑鞘冰凉,他贴在脸颊上焐了很久才捂热。
明天还要对着空椅子唱“大王且把愁眉展”。
其实唱到哪天为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没回来。
只要没回来,他就还在台上。
----------------------------------------
第30章 没给你丢人
民国二十八年秋天,法租界的米价翻了五倍。
老赵头每天天不亮就拎着布袋出门,在米店门口排三个钟头的队,排到了往往只剩碎米和陈米,掺着糠皮,煮出来的粥灰扑扑的,捞不出几粒完整的米粒。
程砚卿端着碗坐在仓库门槛上喝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咽,像是多嚼几下就能饱似的。
他瘦了。
虞姬的腰封原本勒在第二格,现在要勒到第三格,赵大爷一边改一边摇头。
戏台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鱼鳞甲的金线断了又补,百褶裙的褶子熨了又熨,远看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虞姬,近看却能看到袖口磨出的毛边和领口泛白的针脚。
戏园子的观众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租界外的炮声越来越密,日本人的飞机偶尔从头顶过,轰鸣声压下来的时候,台上的锣鼓都能被震得发颤。
有一回程砚卿正在台上舞剑,飞机来了,灯晃了两晃,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观众全趴到椅子底下去了。
他站在台上没动,剑花翻完最后一圈,定格,亮相。
飞机走了,观众从椅子底下爬起来,他继续唱。
丁师父坐在台侧看着他,烟袋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
散了戏,丁师父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
账上的钱只够再撑一个月,戏票卖不动,堂会没人请,再这么下去连租仓库的钱都拿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