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红缨(48)
几个师弟低着头不说话。程砚卿站起来。
“我去天桥。”
天桥是法租界边上的一片露天市场,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说书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卖狗皮膏药的,什么人都有。
在那儿唱戏不叫唱戏,叫撂地,地上画个圈就是台,路人扔几个铜板就是票钱。丁师父沉默了许久,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丢份儿。”
“不丢。凭本事吃饭,到哪儿都不丢份儿。”
第二天他就去了。
没穿戏装,只穿那件灰布长衫,带着虞姬剑。
在天桥找了一块空地,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站在圈中央深吸一口气。
周围有卖糖葫芦的吆喝,有算命的敲铜锣,有拉洋片的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他置若罔闻,把剑横在胸前,开嗓。
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清唱。
“大王且把愁眉展,自古兴亡不由人。”
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路人纷纷转过头来。
他唱了一段西皮流水又舞了一套剑花,身段一丝不苟,眼神一点不飘。
唱完了收剑站定,微微鞠了一躬。
有人鼓掌,有人往圈里扔铜板。
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揣进口袋里,然后换了个地方又画一个圈,从头再来。
这样唱了半个月,有一天唱完正在弯腰捡铜板,一双皮鞋出现在他面前。他抬起头。
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过来。
“敝姓钱,在大舞台做经理。我看你唱了好几天了,你是科班出身吧。”
程砚卿把铜板揣好站起来,没有接名片。“以前在北平唱过。”
“北平?怪不得。你这功夫在天桥撂地太可惜了。”
钱经理上下打量着他,“我们大舞台下礼拜有一场特别演出,请了几位日本军官来看戏。压轴差个旦角唱《贵妃醉酒》,酬劳是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够你在天桥唱半年。”
程砚卿看着那五根手指,没有动。
“给日本人唱。”
“不是给日本人唱,是给大舞台唱。谁来座儿都是座儿,花钱买票就是主顾。”钱经理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这年头能赚钱的场子不多了,你考虑考虑。”
程砚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名片撕成两半,撕完放在地上画的圈中央,用鞋尖踩了一下。
“广德楼的规矩,伶人有三不唱......丧权辱国不唱,媚敌事仇不唱,辱没祖宗不唱。”
他转身走了。
灰布长衫的下摆在秋风里晃了一下,裤腿上有天桥地上的灰。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钱经理还站在原地,皮鞋踩在他画的那个粉笔圈上。
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红绳拴着的玉佩,“淮”字歪歪扭扭地硌着他的指腹。
他攥了一下,松开,继续往前走。
回到仓库,他把这件事跟丁师父说了。
丁师父沉默良久,说“做得对”。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
“这几个月攒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
程砚卿推开。
“班子还要开销,师弟们还要吃饭。”
“你是广德楼的台柱子,你不吃饭班子喝西北风?”
丁师父把布包塞进他手里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别让惊淮回来骂我没照顾好你。”
程砚卿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
布是粗布,磨得起了毛边,里头的银元硌在掌心里冰凉。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那块玉佩在胸口安静地贴着他。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老赵头的米袋空了,从粥改成面糊,面糊又改成菜汤。
师弟们饿得练功都没力气,丁师父把早课减了一个时辰让大家多睡会儿。
程砚卿每天除了去天桥撂地,回来还帮老赵头劈柴烧水。
有一回他抱着一捆柴走过死胡同口,不由自主地往里看了一眼。
那面砖墙还在,墙缝里的枯草又多了几根,墙角堆着别人扔的破竹筐。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只有晚上回到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的时候他才是安静的。
打开,四封信叠得整整齐齐,两枚胭脂扣并排放在帕子上,一封一封看过去,扣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抚摸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的细纹。
然后他把铁盒子盖上放在枕头底下,把隔壁空铺位上那把没开刃的霸王剑抱在怀里,剑鞘冰凉的贴着他的脸颊。
那年冬天,他在天桥撂地,有人认出他就是当年广和楼唱红的那个小虞姬。
消息在戏迷圈子里悄悄传开,有个老票友专程坐了半个钟头的电车来天桥找他,站在圈外听完了整段清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