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缚红缨(50)

作者:书下客 阅读记录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弓着背坐在铺位上,煤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那几张纸上的每一个字他早就背得烂熟。

他只是在看那些字的笔画,看墨迹的浓淡,看纸上被水浸过又干涸的痕迹。

这些是他唯一还能触碰到顾惊淮的方式。

那年冬天特别冷。

法租界的煤不够用,仓库里的铁皮炉子每天只烧两个时辰。

程砚卿的手指冻出了冻疮,和刚到广德楼那年一样,又红又肿,关节处裂了两道口子。

他照样去天桥撂地,画圈,清唱,捡铜板。

有一回冻疮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画的圈里,他没停,唱完最后一句才把手缩进袖子里。

回到仓库他把手浸在冷水里洗了洗,血水化开之后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裂口。

他把手擦干从枕头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取出来。

信封上的字迹是那个人写的,笔画收得很紧,瘦硬,和他这个人一样。他把信贴在脸上,纸张干燥而粗糙,贴着冻僵的皮肤。

你的字还在,你的人就在。

他把信收好盖上铁盒子,吹灭灯。

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照在空铺位上。黑暗里他蜷缩着抱住那把霸王剑,剑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

仿佛他正抱着他朝思暮想的霸王一样。

----------------------------------------

第32章 虞姬拒金

程砚卿在天桥撂地的第三个月,刚收拾完东西,就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是个穿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圆脸,细眼,嘴唇薄得抿起来只剩一条缝。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撑着伞。

那天没下雨,伞是用来遮太阳的。

那个中年男人排场不小,看着很精明。感觉不是什么好人。

程砚卿没搭理他,只是蹲在地上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进布袋里,接着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鞋尖上沾了点灰,鞋主人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

“程老板。”那人开口叫他。

程砚卿抬起头,皱皱眉,他不认识这个人。

“您好,敝姓金,金宝荣。大东亚文化协会的干事。”

金宝荣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烫金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明晃晃地闪了一下,“听说程老板是北平广德楼出来的,虞姬的剑舞在北平城挂了号。您这样的角儿在天桥撂地.....这不合适。”

程砚卿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把最后一枚铜板捡起来放进布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什么不合适的。凭本事吃饭,到哪儿都合适。”

金宝荣笑了一下。

“程老板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下个月五号,南京路东亚会馆有一场中日亲善文化交流晚会,各界名流都会出席。金某想请您压轴唱一折《霸王别姬》。酬劳嘛,”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银元。”

程砚卿的手停在布袋的扎口上。

三百块银元,够广德楼剩下的人吃半年,够给师弟们每人做一身新棉袄过冬,够丁师父不用再熬夜算那本永远算不平的账。

金宝荣看见了他停顿的动作,以为他是嫌少。

“程老板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谈。我们东亚文化协会对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会吝啬。”

“给日本人唱?”

程砚卿把布袋甩到肩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玉佩的轮廓,又重复道,“三百块,给日本人唱?呵。”

“不是给日本人唱,是给中日文化交流唱。艺术没有国界嘛,程老板是艺术家,艺术家应该有更高的舞台。天桥这地方,暴殄天物了。”

金宝荣说“艺术没有国界”的时候语气极为真诚。

程砚卿把名片又还给他,不卑不亢的平淡开口。

“金先生,您大概不知道。我只会唱虞姬,虞姬只死一回,死在霸王面前。不唱给旁人看。”

他说完转身就走。

灰布长衫的下摆在秋风里晃了一下,裤腿上沾着天桥地上的灰和粉笔屑。

金宝荣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那张被退回来的名片夹回口袋里,眼里却满是不屑,嘲讽的看着他的背影,阴阳怪气的开口。

“程老板,您再考虑考虑。这年头,活着不容易。艺术家也得吃饭。”

程砚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把肩上的布袋往上颠了颠,冷淡的走了。

----------------------------------------

第33章 新戏台

民国三十一年,刘师父走了。

拖了小半年,咳了一整个冬天,开春之后起不来床。

程砚卿把手里攒的铜板全买了药,老赵头天天熬,仓库里弥漫着一股苦津津的中药味。

上一篇: 发配边关,将军的罪奴小先生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