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说服，只是暂时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和那份见不得光的暗恋放在一起。

但陆烬好像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了，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偷偷用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温叙在做数学题，陆烬在旁边看书，一切如常。

五点半，放学铃响。

同学们呼啦啦地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温叙也在收拾，忽然发现自己的英语笔记本好像落在宿舍了，他翻了翻书包，确认没有之后，站起来准备走。

“温叙。”陆烬叫住了他。

温叙回头。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黄色。陆烬坐在那片光里，半个身子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你等一等。”陆烬说。

温叙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温叙。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温叙心里开始发慌。

“我有话跟你说。”陆烬说。

温叙握紧了书包带子：“……你说。”

陆烬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坦然，像一片经历了漫长冬天之后终于开始融化的湖面。

“运动会那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温叙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别紧张。”陆烬的声音忽然放得很柔很柔，像怕吓到什么小动物一样，“我不是要你回答什么难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温叙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听见的话。

“温叙，不是分班才选你。”

温叙愣住了。

“是我从高一，就一直在找你。”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落地的声音。

陆烬的目光移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那层薄雾一样的冷淡消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高一下学期，四月十七号。”他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温叙的瞳孔微微震动。

“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那片地面很滑。有个初一的男生骑着自行车摔了，膝盖磕破了皮，坐在雨里哭。很多人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陆烬转过头，看着温叙。

“但你停下了。”

温叙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去年四月，确实有一天下暴雨，他在校门口看见一个小孩摔倒了，就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带他到门卫室避雨，还用自己的零花钱去小卖部买了创可贴和一瓶水。

他当时根本没多想，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会那么做。

“我那天刚好在门卫室避雨。”陆烬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看见你蹲下来，把自己的伞撑在那孩子头上，自己整个后背都淋湿了。你说话的声音很小，很温柔，一直在说‘没事没事，不疼的’。”

他顿了一下。

“你扶他站起来的时候，你自己的校服上全是泥水，但你笑了一下，说‘好了，没事了’。”

陆烬的声音微微发紧。

“温叙，我从那一刻开始，就记住你了。”

温叙的眼眶开始泛红。

“后来我开始注意你。你总是坐在教室角落里，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天。”

“你明明很温柔，对谁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但你从来不会对自己好一点。”

温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课桌上。

“我观察了你一整年。”陆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承认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我知道你喜欢喝温的蜂蜜水，知道你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帽，知道你冷的时候会缩手指，知道你看伤感电影会偷偷哭，知道你每次经过光荣榜都会低头走得很快。”

“这些，我全都知道。”

“去年期末分科之后，我知道你在三班，所以我也选了三班。一班班主任找我谈了好几次，我拒绝了。”

陆烬看着温叙，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

“开学调座，我主动申请坐到最后一排。不是因为我怕反光。”

“是因为你坐在这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温叙哭得浑身发抖，他用手背拼命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