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越泽终于开口。

“是。”宫女回答，依旧垂着眼，“殿下说，若公子不去，他便亲自来请。”

亲自来请。

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越泽沉默地下了榻，脚链哗啦作响。

他走到浴桶边，宫女们立刻上前，想为他宽衣。

“出去。”越泽说。

宫女们动作一顿，看向那位年长的女官。

女官稍作迟疑，道：“公子，殿下吩咐奴婢们伺候周全。”

“我说，出去。”越泽重复，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女官抬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

这位曾经的越国太子即使身陷囹圄，此刻站在那里，仍有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

她心头莫名一凛，低下头：“奴婢们在门外候着，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吩咐。”说罢，领着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越泽一人。

他看着热气氤氲的浴桶，慢慢解开寝衣。

水很热，烫得皮肤微微发红。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

他缓缓沉入水中，将头也埋了进去。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全身，却洗不掉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他在水下屏息，直到肺里的空气都耗尽，才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

他大口呼吸，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发滑过脸颊，滴落锁骨。

梳洗罢，越泽拿起宫女留下的衣物。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质地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银色的流云纹，袖口和衣襟处滚着窄窄的银边。

腰间是同色的锦带，配着一块青玉压袍。

还有一件银灰色的狐裘披风，毛色光润。

这身打扮，与他昔日在越国时的常服风格极为相似，却又更加精致考究，几乎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

越泽的手指抚过光滑的衣料。

祁宴这是要做什么？提醒他过往的尊荣？还是将他打扮得体面些，好在宴会上更好地羞辱？

他没有选择。

默默穿好衣袍，尺寸竟意外地合身。

最后，他拿起那把钥匙，弯下腰，对准脚踝锁链上的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金链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越泽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左脚踝，那里因为长期佩戴锁链，留下了一圈浅红的印子。

他动了动脚踝，久违的、毫无束缚的感觉竟让他有些恍惚。

门外，女官的声音适时响起：“公子可好了？时辰不早了。”

越泽收起钥匙，塞进袖中，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候着的人看到他，眼中皆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洗净尘埃、换上新衣的越泽，褪去了这些时日的狼狈与脆弱。

月白袍子衬得他肤色如玉，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余下披散在肩背。

女官迅速低下头：“公子请随奴婢来。”

这是越泽被关进偏殿后，第一次走出这间屋子。

殿外的走廊曲折幽深，铺着光滑的石板。

他们穿过几道宫门，越走，周围景象越发精致，侍从宫女也多了起来。

许多人偷偷打量着这位跟在女官身后、面容陌生却气质出尘的公子，窃窃私语。

越泽目不斜视，步伐平稳，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巍峨的宫殿前。

匾额上题着“嘉和殿”三个金色大字。

殿内传出阵阵谈笑声，热闹非凡。

殿外侍立着许多身着官服或华服的人，三三两两交谈着。

越泽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先是靠近殿门的几个人停下交谈，疑惑地看过来。

随即，许多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声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那是……越国太子？”

“他怎么来了？不是听说被关起来了？”

“瞧着气色还行，这身打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嘘，小点声……”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各种各样的目光集中在越泽身上。

越泽尽量让面上看起来毫无波澜，扫了一眼，那些面孔或熟悉或陌生。

熟悉的是昔日越国旧臣。

他们穿着祁国的官服，坐在宾客之中，有人迅速低下头，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则流露出不忍或羞愧。

女官引着他，没有进入正殿，而是从侧面的回廊绕行，来到大殿一侧用屏风略微隔开的区域。这里摆着几张席位，离主位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殿中大部分情形，又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女官示意他在最靠边的一张空席坐下。

“公子请在此稍候，殿下很快就到。”女官说完，行礼退下。

越泽坐下，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瓜果点心和酒壶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