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不臣【不服,永不低头】(99)不服,永不低头
少了那层冰冷甲胄的包裹,他的身形修长匀称。
原来他不是天生那副铁铸的模样。
祁慕想着,目光不自在地移开。
“二殿下。”
江策忽然开口,祁慕浑身一凛,下意识绷紧脊背:“在!”
江策侧头看他,眉尾微挑。
那神情仿佛在说:只是逛个市集,你紧张什么。
祁慕自己也觉得丢人,低头清了清嗓子。
江策没说什么,只是朝旁边一个摊位抬了抬下巴:“看看这个。”
祁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个皮货摊,挂着各式皮毛和皮具,最显眼的位置悬着几副皮护腕,边缘压着细致的云纹,针脚密实,一看便是老手艺人做的。
“伸手。”江策道。
祁慕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右手。
江策取下一副护腕,试了试大小,套在祁慕腕上,低头调整皮带的松紧。
祁慕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策的手指微凉,触在他腕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那温度却像烙铁,烫得他心跳骤乱。
三个月来,他与江策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
此刻,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神色专注。
“太松了。”江策说,又收紧一格。
祁慕没有说话。
他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泄露了那控制不住的颤抖。
“好了。”江策松开手,后退半步,“动一下,看是否影响挥刀。”
祁慕依言活动手腕,皮质温软,贴合腕骨,并不妨碍动作。
“多谢将军。”他低声道。
江策“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碎银付给摊主,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祁慕看着那副护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在京城时,他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
蜀锦、美玉、南海珍珠,只要他开口,自有的是人争相献上。
他从不觉得那些东西珍贵。
可这副皮护腕,此刻却让他觉得如此珍贵。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矫情。
最终只是把护腕往里推了推,让它更服帖地护住腕骨。
江策已走向下一个摊位。
这是个杂货摊,卖些边关特有的小玩意儿。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用烧红的铁钎在一块牛骨上烫出图案,手法娴熟。
江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盒弹珠上。
那是用这里特有的玛瑙打磨的,成色很好,橙红与青灰交织,像凝固的落日余晖。
“这个。”江策拿起一颗,对着天光看了看。
“将军好眼力。”摊主放下铁钎,殷勤道,“这是北山玛瑙,入冬前刚采的,打磨了整整三个月,您瞧这光,多润。”
江策没理会他的自夸,只是回头看向祁慕:“你小时候玩过吗?”
祁慕一愣。
弹珠?他小时候......
作为皇子,他的童年充斥着经史子集、骑射礼仪,哪有机会玩这种寻常孩童的玩意儿。
“没有。”他如实道。
江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一整盒玛瑙弹珠都买了下来。
沉甸甸的木盒被塞进祁慕手里时,他还有些恍惚。
“将军,这......”
“带着。”江策言简意赅,“路上解闷。”
祁慕抱着盒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被发配边关的,是江策口中“废物皇子”。
这三个月,江策对他只有严苛与冷漠,从不假以辞色。
可此刻,这人却像寻常父兄般,给他买护腕、买弹珠,问他小时候玩过什么。
祁慕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江策。
再往前走,市集渐入深处,人流也稀少了些。
江策在一处卖熟食的摊前停下。
这是对老夫妻开的,支着口大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羊杂汤,热气腾腾,香气浓郁。
“坐。”江策率先在矮凳上坐下。
祁慕也依言坐下。
两碗羊杂汤很快端上来,汤色奶白,浮着碧绿的葱花香菜。
祁慕小口喝着,热气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江策没有看他,自顾自喝汤。
良久,江策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十二岁入伍,从马前卒做起。”
祁慕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住。
“第一年冬天,同营的老兵把我按在雪地里,抢走了我仅有的一床薄被。我打不过他,第二天发起高烧,险些死了。”
他语气平静,没有控诉,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后来呢?”祁慕轻声问。
“后来。”江策放下汤碗,“我病好后,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练刀。第二年冬天,他不敢再抢我的东西。”
祁慕沉默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宽慰都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