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那把玩具般的小铁锤出了丹房。

展凌晔独自坐在炉火旁。

炉子里的柴火烧到了末段，火焰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在空气中划一道短短的弧线就熄灭了。

丹房里弥漫着木炭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干燥，温暖。

他把苏回生的话和厉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回生说："你对楚屿的在意程度，已经超出了对一个同伴的范畴。"

厉锋说："你有想护着的人了。"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展凌晔低头看着斩业刀。刀鞘的漆面有些磨损了，几处露出了底下的木纹。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从何庸手里接过来的那天起，他就只有一件事——捉妖。

嫉恶如仇，除妖卫道。何庸教他的。

后来发现何庸教的那套是谎话。不是所有妖都是恶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善的。楚屿是妖，三千年没害过一个人。何庸是人，杀了不知道多少无辜的妖族。

再后来——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场景。

那天下着雨，楚屿是跌跌撞撞地连滚带爬。白衣服沾满了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了客栈，冲他喊了一句——

"我的松果——！"

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化形、对人间一无所知、被硕鼠妖偷了本命松果的妖该有的样子。

他当时想：这个妖是不是傻？

后来发现，不是傻。是真心觉得世间一切都好，所以不管自己多狼狈都笑得出来。

他跟这个傻子一起走了大半年。半年里楚屿闹过无数笑话，比如把铜钱当石子往河里扔、拿墨锭当点心啃了一口满嘴黑、对着镜子吓了自己一跳因为他从没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脸、在集市上被卖糖人的小贩骗了所有盘缠还帮人家数钱。

每一件蠢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记得楚屿不蠢的时候。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挂着妖族的骸骨示众。一只小狐妖的头骨被钉在木桩上，底下写着"除妖卫道"四个字。楚屿站在木桩前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楚屿不笑的样子。

楚屿走上前，把钉子一根一根拔出来。钉子锈了，扎得很深，他的手指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木桩上。

他把小狐妖的头骨捧在手里，找了一处山坡，挖了个坑，把骨头埋了。

埋完之后蹲在坑前待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晚上生火的时候，楚屿忽然开口："展凌晔，你杀过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杀过。"他没有否认。

"好妖还是坏妖？"

他沉默了很久。"都有。"

楚屿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我活了三千年，"楚屿说，"见过人杀妖，也见过妖杀人。杀来杀去，尸骨堆成山，也没见谁赢过。"

"你怨我？"

"不怨。"楚屿转过头看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你杀的那些妖，有些确实该杀。我在山里的时候也听过，有妖屠村、有妖吃人。但那只小狐妖……"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干的血痂，"它还没长出第二条尾巴。"

展凌晔那天晚上没有接话。

但他记住了。从那以后，他的刀不再对着所有妖，只对着该死的那些。

是楚屿改变了他的刀。

丹房里的炉火灭了。最后一块木炭变成灰白色的残骸，没有火焰，只剩一点余温。

展凌晔在冷下来的丹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去。

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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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只萤火虫

他没有直接去灵泉池，而是拐进了苏回生的药房。苏回生不在，桌上摆着刚配好的三包药粉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药粉每日服半包，饭后，另：灵泉池水位下降了半寸，正常消耗范围，不必惊慌。

你要是看完纸条又去池子边蹲着，记得把换下来的纱布带走，池子旁边堆了一地了。

展凌晔把纸条折了揣进怀里，拿了药粉，出门时顺手捡了一只空竹篓，用来装那些池边的旧纱布。

走到灵泉池的时候，他果然看到青石旁边散落着好几团带血渍的旧纱布和用过的棉巾。

他蹲下来一团团捡进竹篓里，手指碰到最底下那团的时候，发现纱布上沾了一片极小的松针。

微缩松针。翠绿的，只有睫毛那么长。不是池面上漂浮的那些，是从枯枝上脱落的。

他把松针从纱布上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

"那是我前天掉的。"

楚屿的声音从水面下传来，清晰度又进步了。不再像隔了一层水，更像是在水面上方一两寸的位置说话，音色里带着一种清亮的质感，雪松妖本来的嗓音，干净，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