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川的脑子炸了。

那四个字从耳朵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他脸上，把他的脸烧成一块烙铁。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古修远的手臂箍着他，不紧，但他就是挣不开。

他用力推了一下古修远的胸口，手碰到那结实的肌肉，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又缩回来。

他推开古修远的手臂，转身就跑。

跑向左边那间房子，跑了两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站稳。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床尾，落在桌角，落在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床沿很软，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有很多话在转。梦华山在边疆，在打仗。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在打仗。他连路都不认识，连那个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灵猫一族叫它梦华山，其他人不这么叫。那叫什么？他要怎么找？他真的要去吗？还是说放任不管？

但这些话转了几圈，就被另外一些话盖住了。他一直都在。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了？从他蹲下来等石一娘娘的时候就在了？还是从他往石一娘娘那边挪的时候就在了？还是从他在心里抱怨古修远不叫他吃饭的时候就在了？

他想起自己蹲在巷子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想起自己觉得酸，觉得委屈，觉得古修远不应该先吃饭。

他想起自己拿这些念头和前世的自己对比，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矫情了，变得无理取闹了，变得像他以前看不起的那种人了。

这些内容他虽只在心想，但他当时的表情十分的明显，而且他还小声地抱怨了几句，而这些，古修远全都看在眼里，可能也听在耳中，而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月临川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古修远身上的清冽气息，像冬天的松针。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你一直在，想说对不起我刚才在心里抱怨你，想说我不是故意要矫情的，我只是……只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什么。

再加上梦华山一事他并未提及……

困意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的眼皮往下拉。

他今天太累了，早上在茶馆站了一天，下午跟石一娘娘斗智斗勇，晚上在巷子里蹲了几个时辰。他连澡都不想洗，连衣服都不想换，就那么躺在床上，被子也不盖，眼皮越来越重。

古修远在院子里，水声从井边传过来，他在打水，在洗漱。他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门口，停了。

月临川知道他站在门口，知道他可能在听里面的动静，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门没响，脚步声远了，不知往哪里去了。

月临川睁开眼，盯着帐顶。古修远不多过问，不多干扰，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

这种品质，在任何关系里都是难得的。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无论是情侣还是夫妻，能给对方留余地的人，不多。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以关心为名，把别人的生活翻个底朝天。也见过太多人，以爱为名，把别人的秘密一个一个挖出来。

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知道她的一切。

古修远不是这种人。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这种品质，在月临川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太少了。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大家都这样，你翻我的，我翻你的，翻到最后谁都不剩什么秘密，也就谁都不欠谁。

但现在有人给了他另一种选择。古修远给了他一个可以不说，可以不解释，可以有自己的秘密的权利。

他应该高兴，但他不习惯，真的不习惯，就像一个人穿了一辈子硬底的鞋，突然换了双软底的鞋，走两步就不知道脚该往哪放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眼睛慢慢闭上。

窗外虫鸣细密不喧，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很慢，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月临川睡着了。

第43章 找人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李疆靠在床头，盯着窗棂上的漆面。

那漆面刷了不知多少层，乌黑发亮，像一面窄长的镜子，映着窗外半棵桂花树的影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穿过，在漆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刺得他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