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营帐，咽了口唾沫。

他的嗓子干得发紧，嘴唇也起了皮，“沈副将，到了战场，能见到我四妹吗？”

沈副将看了他一眼，“能。四小姐在前线指挥部，离后勤营地不远。但她事务繁忙，基本上在前沿阵地巡视，你见到她的可能性很低。她也不太会来后勤这边。”

程宇的脚步慢了一拍，“那她要是来了呢？你帮我瞒着点。”

他抬了抬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这个，别让她知道。”

沈副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营火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程宇扯了扯他的袖子，“沈副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四妹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副将将头扭过去，语气轻松，“属下尽力。”

程宇把这个当作答应了。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们的队伍还没站稳，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就冲过来，抓着沈副将的胳膊，“沈副将，你们可算来了。东边刚送下来一批伤员，人手不够。医官忙不过来，好几个重伤的还没处理！”

沈副将看了一眼程宇的手臂，“他不太熟练——”

“我熟练。我会包扎。”程宇说着自己先心虚了，他还没在真人身上练过。

不过眼下这情况，也顾不上是真是假了。

沈副将犹豫了一下，“跟着我。别乱跑。”

程宇跟着他冲进了伤员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草药味混在一起的臭气，熏得程宇脑子发胀。

木板床上躺着人，地上也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医官们弯着腰，手上一刻不停，额头上全是汗。

程宇站在帐篷门口，腿软了一下，他从早上走到现在，滴水未进，右臂还吊着，左腿膝盖不知什么时候磕了一下，走一步疼一下。

沈副将已经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清创了，动作快得程宇看不清。

他转过头望着程宇，“把那边那个人的腿包扎一下。布和药在柜子里。”

程宇跑过去，蹲下来，手在柜子里翻找。

纱布、药瓶、剪子，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翻了好几层才找到一卷干净的白纱布和一罐金创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沈副将教他的那些动作，先用干净的布擦掉伤口周围的血。

血已经半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擦不掉，他又不敢用力蹭，怕把伤员弄疼。

伤员已经昏迷了，毫无反应。

他犹豫了一下，倒了点清水，用布蘸着轻轻润湿了再擦，血痂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那道深深的口子。

程宇忍着胃里的不适，撒上药粉，拿纱布开始缠。

他的右臂用不上力，左臂又不熟练，缠出来的纱布松一段紧一段。

沈副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手腕放松。不要用蛮力。纱布要平，不要拧。缠的时候稍微带一点劲，不能太松，太松了固定不住。”

程宇深呼吸了一下，放松了手腕，重新缠了几圈。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的。

他抬头望沈副将，沈副将正专注地给那个腹部受伤的士兵缝合，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缠，缠完了打了个结，结打得很丑，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但好歹没散。

他刚站起来，旁边一个医官就冲他喊，“那个谁，过来帮忙喂药。”

程宇直接跑过去，接过药碗和勺子。

碗是粗陶的，碗口缺了一小块，勺子也是粗陶的，勺柄上还有一道裂缝。

他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伤员嘴边，伤员紧闭着嘴。

程宇把勺子凑近他的嘴唇，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枕头上。

伤员咳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没有张嘴。

“你先把他的头垫高一点。让他半躺着，药容易咽下去，不容易呛着。”沈副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宇赶紧在伤员脑后垫了一个包袱，把他上半身扶起来一点，又舀了一勺药，送到嘴边。

伤员这回张嘴了，喝了一小口，程宇又喂一勺。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伤员呛了一下，药汁喷出来，喷在程宇袖子上。

程宇来不及擦，继续喂。喂完了一碗，他把伤员放平，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药汁，苦味钻进鼻子里。

他站起来，腰酸得像被人拿棍子打过，从尾椎骨一路酸到后颈。

他扭了几下，脖子嘎嘣响了一声，他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一个担架被抬进来，上面躺着的人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程宇又跑过去，搬药箱，递纱布，拧帕子擦血，帮医官按住伤员的胳膊。

伤员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力气大得惊人，程宇被他甩开，又扑上去按住，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