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169)
他慢慢蜷起手指。
这时,帘外传来脚步声。
白烬没有抬头。
不是司晏。
司晏的脚步沉、稳、冷,像神律落在玉阶上。
这一道脚步太轻。
轻得像月光落地。
含曜拨开雪帘进来时,衣袖上还带着外殿残留的冷茶香。月白衣袍不沾尘,黑发玉冠,眉眼仍清贵得像从未见过血。
他站在帘下,看了白烬片刻。
没有说话。
白烬也没有看他。
神寝里只剩冷檀香缓慢燃烧的声音。
细微。
沉闷。
像有什么东西在雪下腐烂。
含曜终于走近。
他俯身,指尖停在白烬颊侧散乱的白发旁。
白烬偏头避开。
神链轻轻响了一声。
含曜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没有强碰,只用指尖勾起那截神链,慢慢绕过一节冷环。
链声清脆。
一声一声,像故意敲给白烬听。
白烬眉心微蹙。
含曜垂眸看着他腕间新裂开的血痕,指腹隔着一寸距离,沿着那道血迹缓缓停住。
没有触碰。
却比触碰更让人发冷。
白烬声音很低:“别碰我。”
含曜抬眼。
那双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只有极深的一点暗色。
他松开神链,俯身靠近白烬耳侧。
冷檀香压下来。
白烬身体本能地绷紧。
含曜只说了两个字:
“怕我?”
白烬抬眼看他。
“厌你。”
殿中静了一瞬。
含曜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片薄雪落在刀口。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抬手,终于捏住白烬下颌,迫他抬起脸。
力道不重。
却不容躲开。
白烬眼尾还泛着昨夜未干的红,唇色苍白,呼吸因神脉深处的压阵而轻轻发颤。明明虚弱得像一碰就会碎,却仍用那双清醒的眼看着他。
含曜看了很久。
那眼神从最初的冷静,慢慢沉出一点扭曲的贪。
他低声道:
“这样也看着他。”
白烬指尖攥紧。
含曜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旁一点干涸血色,动作近乎温柔。
白烬立刻别开脸。
含曜没有拦。
只任由他躲开,随后慢慢直起身。
那一点短暂的近,像冷刃贴过皮肤,没有割破,却留下久久不散的寒意。
“昨夜他没有动手。”
含曜转身走向雪帘。
“可他会。”
白烬抬头。
含曜指尖拂过雪帘边缘,月白神纹自他指下亮起,像霜枝在雪里无声生长。
一重。
又一重。
那些神纹沿着帘角往外爬去,连向外殿,又从外殿延入无尘殿未合严的门缝。
白烬腕间神链随之轻轻一紧。
不是勒骨。
是牵魂。
仿佛他的呼吸、血息、神脉里残存的一点微光,都被那些雪纹一丝一丝挑出来,织进了整座殿里。
白烬脸色微白,手指扣住玉榻边缘。
“你要做什么?”
含曜没有回头。
雪帘映着他的侧影,清冷得几乎温雅。
“开刑。”
白烬心口一沉。
含曜抬手,雪帘上浮出三道细细的阵线。
第一道,引冷檀香向外散。
第二道,将白塔护命阵残印压得更深。
第三道,极轻极慢地落在白烬腕间血痕上。
白烬瞳孔一缩。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收手。
可神链猛地绷紧,将他重新拖回原处。
一线淡金色血息被阵纹牵出。
很细。
很淡。
像雪中一点被藏了太久的光。
白烬声音微哑:“含曜。”
含曜侧眸。
白烬盯着那缕血息,呼吸轻得不稳。
“别用这个。”
含曜看着他。
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慢慢走回来,停在榻边。
那缕血息悬在两人之间,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含曜伸出手,将那点血光拢在指尖,却没有捏碎。
白烬的目光跟着那点光颤了一下。
含曜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舍不得?”
白烬闭了闭眼。
他不是舍不得血。
他是怕这点血真的飞到司晏那里。
也怕它飞不到。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原来是一个被囚在雪帘里的人,竟连自己流出去的一点血,都不知道该盼它被谁看见,还是该盼它永远埋在风雪里。
含曜低头看着他,忽然将那点血息贴近白烬唇边。
白烬猛地偏头,肩背撞上冰冷榻沿,喉间压出一声低而急的气音。
含曜停住。
那一瞬,他眼底阴冷深了几分。
不是因为白烬躲。
而是因为白烬躲他的模样太像厌恶。
他将血息收回指尖,淡淡道:
“你怕我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