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195)
白烬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撑着冷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别断它。”
殿中静了一息。
含曜低声问:
“为什么?”
白烬答不出来。
因为答案太矛盾。
也太狼狈。
他说不出口自己怕司晏听见。
也说不出口自己更怕司晏不听见。
他说不出口自己想护住司晏,却又在最疼、最黑、最无处可逃的时候,仍卑微地盼那个人能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只能重复。
“别断。”
含曜沉默许久。
随后,他说:
“好。”
白烬心口刚松一寸。
下一瞬,月白神印落下。
那不是碾灭金光。
而是罩住它。
一层极薄、极冷的魂锁,像雪下结出的冰,缓缓覆上司晏留下的那点火。
金光还在。
可它照不出去了。
白烬猛地弓起身,像被人从深水里按下去。
“不——”
他的声音被禁声阵吞去一半,剩下那点破碎尾音撞在雪帘上,又落回自己耳边。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司晏之间那根细线,被厚雪盖住了。
没有断。
却也传不过去了。
比断更残忍。
因为他还能摸到那点光。
还能感觉它在掌心下微弱地亮着。
却再也无法让那点光告诉司晏——
他还活着。
白烬的手僵在心口,整个人像忽然空了一半。
含曜缓步走近。
这一次,他没有碰白烬。
只是停在玉榻边,垂眸看着他。
“现在,他听不见了。”
白烬唇瓣轻轻发颤,却说不出话。
含曜继续道:
“他只能猜。”
“猜你是不是还活着。”
“猜你是不是撑得住。”
“猜你是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可白烬听懂了。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司晏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以为那点金光暗下去,是因为白烬死了?
会不会以为自己来晚了?
会不会在神罚台前,被那一点恶念彻底拖入深渊?
白烬想喊。
想把雪帘撞碎。
想告诉司晏自己还在。
想告诉他不要信。
不要疯。
不要把所有错都算到自己身上。
可所有声音都被压死在无尘殿深处。
外面的人听不见。
司晏也听不见。
含曜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他耳边。
“白烬。”
“你现在可以怕了。”
白烬浑身发冷。
手指却仍死死按着那点被封住的金光。
像按着司晏已经听不见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含曜不是只会用疼折磨人。
含曜更会用希望。
给他一点光。
再盖住。
给他一线联系。
再隔断。
让他怕司晏听见,又让他怕司晏再也听不见。
白烬伏在冷玉上,喉间低低溢出一点近乎崩溃的气音。
很轻。
很哑。
像碎雪落进黑暗里。
含曜站起身。
月白衣袖垂下,遮住指尖那一点魂锁残光。
“他在神罚台前,应该已经感知不到你了。”
白烬的手猛地一颤。
含曜道:
“你猜,他会怎么想?”
白烬没有答。
他答不了。
心口像被人生生挖空。
司晏感知不到他。
司晏会以为他怎么了?
会以为那一点光暗下去,是因为他撑不住了吗?
会以为无尘殿里只剩下一具他来不及带走的尸骨吗?
白烬眼尾的血纱重新湿透。
他想说不要。
想说别这样。
想说让司晏知道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是知道他还活着。
可喉间只剩细碎到不成声的颤息。
含曜没有再逼他开口。
他转身走向雪帘外。
临走前,只留下很轻的一句:
“从现在起。”
“你怕不怕,他都只能猜。”
雪帘轻轻合上。
白烬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心口金光被魂锁盖住,仍亮着,却像被埋在深雪下。
他摸得到。
司晏摸不到。
他第一次觉得,黑暗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他明明还活着。
却无法让司晏知道。
——
律神殿外,神罚台的钟声响了一下。
黑石台阶上,司晏被天衡神链锁在台前。
青金锁光穿过肩胛与胸口,神血沿着链纹一滴一滴落下,渗入黑石缝隙。
他一直闭着眼。
不是认罪。
是在感知白烬。
那一点金光还在。
很弱。
却还在无尘殿深处亮着。
他能感觉到它微微颤动。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