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5)
那时白烬还没有闭关,也总是这样。
嘴上答应得很好,转头就能绕去司晏神君会经过的每一条路。
他不是不懂规矩。
他只是所有规矩一碰到司晏,就自动轻了三分。
白烬最后到底还是回了净灵宫。
净灵宫沉寂三百年,如今因主人归来,宫中灵灯一盏盏亮起。窗外种着大片净雪花,花瓣薄如冰绡,微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阶前。
白烬坐在镜前,任神侍替他重新梳发。
镜中人白发如瀑,肌肤白皙,眉眼柔美得近乎无害。可他眼睛太亮,亮得藏不住情绪,笑一下便仿佛整间空了三百年的宫殿都有了生气。
神侍小心替他束好发冠。
白烬偏头看了看:“好看吗?”
神侍立刻点头:“神君自然好看。”
白烬不满意:“我是问司晏会不会觉得好看。”
神侍:“……”
白烬自己看着镜中,忽然又笑起来。
“算了,他肯定不会说。”
司晏那个人,就算觉得好看,大概也只会冷着脸说一句:神仪尚可。
说不定还要挑一句:“闭关三百年,心性倒越发浮躁。”
想到这里,白烬笑得更开心。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净灵果,在掌心抛了一下,又接住。
“审判殿今日还有案子吗?”
神侍答:“有。听闻午后要审东荒叛神案。”
白烬动作一顿。
“叛神案?”
“是。”神侍压低声音,“东荒小神私开界门,引浊气入境,害死了三百余名下界生灵。此案归审判神君亲审。”
白烬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看向窗外。
九重神庭极高,云海之下是三千小界。神明坐在高处,一道判令落下,往往便决定千万生灵命数。
司晏掌审判,所以众神畏他。
不是因为他爱罚人。
而是他从不轻判,也从不徇私。
白烬托着下巴,轻声道:“那他今日肯定又要很冷了。”
神侍没有听明白。
白烬却站了起来。
神侍一惊:“神君,您又要去哪儿?”
“审判殿。”
“可审判神君让您……”
“我知道。”白烬将净灵果塞进袖中,转头笑道,“我不进去。”
神侍还没松气,便听白烬补了一句:
“我在门口等。”
神侍:“……”
这和进去,有什么区别?
午后,审判殿外的金霜更重。
东荒叛神案牵涉诸多,殿外列满神官。无人敢喧哗,连神侍捧案行过时,脚步都压得极轻。
白烬抱着一小篮净灵果坐在殿外玉栏边,白发散在肩头,白狐裘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干净柔软的雪。
他果然没有进去。
只是坐得离殿门太近。
近到殿内司晏的声音一响,他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东荒界门,是你开的?”
殿内,司晏声音冷淡。
跪在殿中的东荒罪神浑身发抖,神链缠住四肢,额上冷汗不断滚落。
“神君……小神只是一时糊涂,小神并不知那浊气会害死那么多人……”
司晏垂眸。
金发在神火映照下泛着冷光,像覆了一层不可逼视的神辉。
“你不知?”
他的声音没有怒意。
可殿中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界门一开,浊气入境。三百七十二条生魂在半个时辰内腐骨成灰。东荒河水倒灌,七座城池死绝。”
司晏指尖轻轻落在审判案上。
那一声很轻。
殿中众神却齐齐一颤。
“你开界门之前,神律没有写?”
罪神脸色惨白。
“写、写了……”
“那便不是不知。”
司晏抬眼,金色眼瞳冷得像神庭最高处的刑火。
“是你以为,死的不是神,便不算罪。”
殿内死寂。
白烬坐在殿外,听见这一句,捧着净灵果的手微微收紧。
他见过很多人害怕司晏。
说司晏无情,说他冷硬,说他是天刑化身。
可白烬知道,司晏不是没有情。
正是因为有情,所以他从不肯让审判轻轻落下。
罪神哭喊着伏地求饶。
“神君饶命,小神愿受雷刑,愿守东荒千年,只求神君饶小神一命!”
司晏没有动容。
“东荒三百七十二条生魂求你时,你可曾饶过?”
罪神彻底瘫倒。
司晏抬手,审判神印自掌心浮起。
那一瞬,十二根刑柱上金火暴涨,满殿神明几乎不敢抬头。审判神权凝成一道巨大金轮,悬在司晏身后,光色冷肃,仿佛天地万罪都在那金轮之下一一显形。
白烬隔着殿门望进去。
司晏坐在神位之上,玄金神袍垂落,金发如冷日流辉。那张脸俊美却没有半分温度,像被神律雕刻出来的审判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