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神烬(84)
白烬笑了一下。
很轻。
“规制。”
这两个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规制说他不能出净灵宫。
规制说他要上问罪神阶。
规制说同心印要入镜照验。
规制说他要封神力。
规制说他要锁白羽。
如今规制又说,他连和司晏说一句话,都要被记进案卷。
白烬抬头看向司晏。
“那你来,是为了问案吗?”
司晏沉默一瞬。
“是。”
白烬眼底那点最后的亮光轻轻晃了一下。
塔内暖灯摇曳。
司晏看见了。
他想说不是。
想说我来是因为答应了你。
想说我怕你等到子时后会难过。
想说律神殿在外头,我不能像从前那样同你说话。
可是不能说。
白烬站在白塔里,神力被封,白羽低垂,已经被太多东西推到了刀口上。
司晏多说一句温情,便会多添一条“私情干预审判”。
司晏只能冷。
越冷,才越像公正。
越像公正,才能暂时保住白烬。
白烬低下头。
“那你问吧。”
司晏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走到白烬面前,却停在三步之外。
从前他不会站这么远。
白烬心里想。
从前司晏会走近,替他理发,替他擦眼泪,检查他的神脉。
现在他停在三步之外。
因为塔中有录言神纹。
因为外面有人看。
因为他不能再让旁人说他偏私。
司晏抬手,半空浮出云翳的审问案卷。
“云翳百年前守净灵池时,你是否曾将净灵旧阵副印交给他?”
白烬怔了怔。
他没想到司晏真的开始问案。
但他很快答:
“给过。”
塔门外,两名律神殿神官立刻低头记录。
司晏眸色微沉。
“何时?”
“闭关前。”
白烬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净灵池闭关三百年,外阵需要人定期巡视。我把旧阵副印交给云翳,是让他若见外阵破损,可以用副印上报净灵宫留守神侍。”
司晏问:
“副印可触净灵旧誓?”
“不能。”
白烬立刻道。
“只能感应外阵破损,不能剥取誓痕。若要动旧誓,必须有我的净灵神息。”
说完,他顿了一下。
因为现在所有案子里,偏偏都有他的净灵神息。
白烬声音轻了些:
“或者……被人仿造得很像的净灵神息。”
司晏看着他。
白烬也看着司晏。
那一瞬,他很想从司晏眼里看见一句“我信”。
可司晏不能给。
他只垂眸,在案卷上落下一道神印。
“此话入卷。”
白烬点点头。
“好。”
又是好。
司晏每问一句,白烬便答一句。
他答得很认真。
没有撒娇,没有委屈,没有多问一句你累不累,也没有再说我等你很久了。
塔外录案玉简一笔一笔亮着。
白烬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问到最后,司晏忽然看见他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冷。
白塔里的暖灯已经灭了一盏。
律神殿神官在外,白烬不愿示弱,也不愿让司晏为难,便一直强撑着站在那里。
司晏抬手,想点亮那盏灯。
可刚一动,塔壁上的录言神纹便微微亮起。
他动作停住。
不能。
哪怕只是一盏灯。
在这时候,也会被写成“审判神君对白烬照拂过重”。
司晏垂下手。
白烬看见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司晏。”
塔外神官立刻抬头。
司晏低声道:
“称神君。”
白烬睫毛一颤。
塔中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司晏,像是没听清。
司晏面色冷淡。
“白烬,此处为白塔问案。”
“称本君为审判神君。”
白烬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知道。
他又知道。
司晏不是不让他叫名字。
司晏是怕这声“司晏”被写进案卷,变成他们私情难断的证据。
可是这句话还是太冷了。
冷得像白塔的雪,忽然落进心口。
白烬张了张口。
许久后,他很轻很轻地说:
“是。”
他垂下眼。
“审判神君。”
司晏袖中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塔外的神官却满意地低下头,继续记录。
白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三日前,他还在问司晏,同心印还算数吗。
司晏说算数。
可现在,他连司晏的名字都不能叫。
白塔里,金色护命阵安静流转。
那是司晏给他的保护。
可白烬越来越分不清,保护和隔绝之间,到底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