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睁开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是什么表情。可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欲望，是恐惧。是一个从小被丢下的人，用尽所有力气，只想确认这一次不会被丢下。

“小屿，我爱你。别离开我。我需要你。”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课文。不是真心的，可他说了。因为他知道，江承屿需要听见这个。是“我爱你”，是“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

最后那一下颤抖，一切归于平静。

江承屿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餍足的快感，是害怕失去的恐惧——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以前他做完，会抱着他哥，餍足地笑，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兽。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回应，承诺，那句他等了很久的“我爱你”——可他一点都不满足，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他逼出来的，不是他哥想说，是他哥不得不说的。

“哥，我怕。我怕你不要我。”他闷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罚我都行，但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害怕。”

沈知砚没有说话。浴室里的雾气慢慢散去，镜子里的两个人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见自己肩膀上那些红痕，看见江承屿背上那些他刚才无意识抓出来的血迹，看见两个人的脸——一个哭得像个孩子，一个累得像个老人。他伸出手，落在江承屿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小屿，对不起。我以后不会离开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吓醒了的小孩。

“小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离开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干的。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泪腺会罢工。他知道自己又在心软了，每一次都这样。这个人一哭，他就没辙。从九岁到二十一岁，从“哥哥我怕雷”到“哥我怕你不要我”，他从来没有学会拒绝他。

江承屿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沈知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伸出手，抚摸着沈知砚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沈知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希望是真的，就是真的。”

江承屿的手指僵住了。这个回答不是他想听的，他想要“是”，想要“当然是真的”，想要一个不用怀疑的、确定的、永远不会变的答案。可他哥给了一个太极似的、把球踢回给他的回答。你希望是真的，就是真的。他希望是真的，可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他收回手，从浴缸里站起来，把沈知砚也捞了起来，用浴巾把他裹好，抱到床上。沈知砚没有反抗，任由他擦干头发、套上睡衣、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江承屿在他哥旁边躺下来，江承屿没敢靠他哥太近。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哥。”

“嗯。”

“你恨我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江承屿以为他睡着了。

“我不知道。”沈知砚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比爱更沉重、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回来？为什么还愿意……让我碰你？”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你身边，我还能去哪里。”

江承屿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沈知砚的侧脸。月光落在他微湿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落在他锁骨下方那片淡红色的痕迹上。他不知道他哥说这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认命，是妥协，还是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哥，我会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你看着，我会改的。”

沈知砚没有说话。被子下面，他伸出手，摸到了江承屿的手，握住了。很轻，像握住一片会飞的叶子。江承屿没有反握回去，怕一用力，那片叶子就碎了。他只是让那只手握着自己，让那一点微凉的温度贴着掌心。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可谁都没有说话。黑暗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被缝合——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那种你明知道伤口还在、却已经学会和它共存的、疲惫的、无奈的妥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至少今晚，他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