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18)
“萧哥哥,萧哥哥……萧熠。”她第一次,完整地念出了他的名姓。
虽然他昏睡中听不见,这里没有其他人听见……但他的名字滚烫,在她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
他早就不是什么「哥哥」,他是萧熠,一个男子。
陆蘩办法用尽,逼到最后实在没有其他法子,只得动手翻找父亲的医书,按父亲走前留下的那个方子,推断出萧熠的病症,再反过来推演该配些什么新的药。
她只懂一点皮毛,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所得。完全是走投无路,把他死马当活马医,煮药碰运气。
药煮两份,给萧熠喝什么,她也喝什么。如果一不小心把萧熠害死了,她也一同死,一命抵一命,决不独活。
若说陆蘩一生中曾有三分好运,第三分好运便用在了此时。
或许是因为误打误撞对症的药,或许是因为萧熠强烈的求生意志,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几天,萧熠的病情渐渐减轻,咳血渐渐平息,神志也逐渐清明。
他真正清醒地张开眼看清床边陆蘩的脸时,只觉得恍如做了悠长一梦——
她的模样都与记忆中有些变了,越发像个大姑娘了。她瘦得下巴尖尖,弯弯的凤眼显得越发狭长。
“阿蘩……”他沙着嗓子,无力地挤出一点声音。
他没再叫她「妹妹」。
陆蘩哭着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萧熠,萧熠……”
长到十七八岁,他头一次听自己的名字听得醉。
他无力地抬起一点胳膊回抱着她,像抱着云朵。
第11章
陆蘩将治疗萧熠的药方无偿地分发出去, 救了许多人。无意间立了一功,也救了她爹爹。
先前郑贵妃想借瘟疫之手除去大皇子,陆贯中不但不肯帮忙, 反倒悉心为大皇子调养身体。
郑贵妃痛恨他忘恩负义, 设计陷害, 撺掇皇帝将他扔进了诏狱。
若非陆蘩救治灾民的功劳经锦衣卫传进了皇帝耳朵,即便疫情消散,陆贯中也出不来。
疫情结束, 陆贯中回家, 科举恢复,萧熠也该走了。
这次连萧真一起带走。
萧家兄妹告辞那天, 陆蘩身子不舒服, 萧真进房瞧了瞧她, 惜别几句,萧熠则在房外, 高声说了几句话,便走。
送走萧家兄妹, 陆贯中和林娘子来看女儿。
“阿蘩, 起来罢,他们走了。”林娘子探进被子去拉她的手。
陆蘩躺着不动, 像根木头棍子,眼睛直直地望着铁力木拔步床的雕花床顶。
陆贯中站在明间, 背对着她, 说道:“经了这回的事,爹爹和你娘, 身体都不好。爹爹看透了世态炎凉, 只想着回老家去, 女儿女婿在跟前,将来老有所养。
你再和阿屹生两个孩儿,和阿屹带着孩儿时时回娘家看看爹娘,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共享天伦之乐。这不好么?多好。”
陆蘩一句话都不说,仰面躺着,泪水从眼角往两边流,流进耳朵,冰凉,凉进心里。林娘子怎么拿帕子给她擦,都擦不完。
阿屹并不坏。嫁给他,不算折辱。
他漂亮,健壮,这么多年一直喜欢她,等她,忠贞不二,听刘娘子最近来信说,又立下一桩小小的军功。
她其实不讨厌阿屹。
她是害怕阿屹背后的那种生活。
虽然已经三年没有和阿屹坐在一起说话……可她隐隐感觉到,阿屹想要的生活,和她想要的,不一样。
阿屹一定盼着她,做个贤妻,做个良母,做个孝顺的儿媳妇。
她可以做到,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做到,但她不想一味做这些,不想做《诗经》里美丽又可怜的女子。
她想读很多很多书,她想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就像,就像萧熠。
她有时候宁愿像萧熠那样漂泊,去遇见很多很多的人,去看见很多很多的景色,她不怕吃苦。
马蹄声答答,将她从梦幻般的思绪中惊醒,萧熠的影子被日光晒干,消散无踪。
陆蘩伏在窗口回望京城,京城渐行渐远,看不见了。
然后出顺天府,到丰润城,过沙河。
天地间,景色越来越辽阔,陆蘩的心,却越收越窄,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沙河,就是永平府。离开时的旅程那么漫长,回来时,车马却走得这样快。
景色渐渐熟悉。像是遥远的梦境跨过一道彩虹桥,与现实连接。
晚秋早冬天气,落叶纷纷,旷野茫茫。
“落叶归根,故土难离啊,还是老家好。”陆贯中感慨道。
隔窗远远看见长亭边立着几个人,黝黑粗壮的中年军官和白胖狄髻妇人的后面,站着个高大英挺的青年。
“大冷天站在外头等,定是章家了罢?那个高的,年轻的,定是阿屹了。”林娘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