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渊的每一个字从声带出来的力度都压在了同一个频段上，音量不高，但每一个音节在空气中的震动曲线锋利到了一种不容修改的程度。

“第四条，竞业限制。没有竞业限制。签约艺术家在签约期内及之后，自主选择与任何第三方合作的权利不受限制。”

他说到“签约期内及之后”这七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四分之一拍。这七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节奏和沈墨寒合同第十四条里那七个字形成了一种精确的镜像。

同样的七个字，含义刚好相反。

“第五条，违约条款。基金方违约赔偿标准按实际损失的三倍计算。艺术家方违约赔偿标准为零。任何一方可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解除合约，不承担违约责任。”

宋择的键盘声在这一条的末尾敲出了一个句号，然后整体的输入声暂停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吐出来的微弱气流声。

“明白了。我现在开始联络工商登记的对接人和银行开户行。法务团队我叫齐了，章程的正式文本和完整合约条款在今晚十二点前出初稿，明天早晨六点前完成三审定稿。”

贺霆渊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碎裂笔杆旁边的墨迹。黑色的墨水已经完全干透，从液态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固态膜，附着在木纹的表面纤维上。

他重新切到了安防监控的屏幕。

许星舟从画架移到了沙发上。他的背靠着沙发的扶手，双脚盘在座垫上，沈墨寒的合同文件夹打开搁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右手食指还在合同的某一页上缓慢移动，左手扶着文件夹的边缘，拇指的位置夹在第十四条和第十五条之间的那一页。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是阅读的时候嘴唇跟着默念的下意识运动。他在逐字逐句地读。

贺霆渊看着他读。

从第十四条，翻到第十五条，翻到第十六条，翻到第十七条。第十七条的那个数字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翻动纸页的手指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这个循环在接下来的四小时里重复了七次。

午夜一点十二分。贺霆渊签了第三版艺术基金合约条款的修订批注。宋择发来法务团队的审核意见，六处用词建议和两处结构调整，贺霆渊逐条批复，每一条的修改意见都在两分钟内返回。

凌晨两点四十分。银行开户的预约确认邮件到了，次日上午九点半，开户行指定柜台，对接人姓名和工号附在邮件正文里。宋择同时发来工商注册的网上预审通过截图，线下材料已备齐，预约了次日下午两点的窗口时段。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法务团队发来合约正式文本的第二版定稿。贺霆渊从第一页逐字审到了最后一页，在版权保障条款和违约赔偿条款的措辞上各改了一个字，然后签名确认。

凌晨四点十七分。

贺霆渊签完最后一份法律文件的电子签名，将平板推到桌面远端。办公室的灯光从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眼底的红丝比三小时前又密了一层。

他切回安防监控。

许星舟公寓的画面从黑暗中浮现。客厅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落地灯的开关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一个点。

许星舟已经睡了。

他侧卧在沙发上。膝盖蜷向胸口，两只脚叠在一起。

沈墨寒的合同文件夹被他抱在胸口。

他的呼吸带动胸腔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文件夹的位置产生一个极微小的位移，烫金logo在残存的微光中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亮点。亮点的频率和他的呼吸同步，一明一暗。

贺霆渊看着许星舟抱着那份合同入睡的姿势。

他抱着那份合同的方式，和他抱着画布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严实。紧密。用整个前臂和胸腔构成一个封闭的保护结构。

可那不是画布。

那是一条绞索。

许星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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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两份合同

许星舟抱着沈墨寒合同文件夹的姿势在监控画面里维持了四个小时。凌晨八点十二分，贺霆渊的指纹触碰到许星舟公寓的门锁面板。识别音响了一声，门锁内部机械结构转动的声响从门板传到了玄关的地砖里。

客厅里，许星舟从沙发上坐起来的速度和他被手机铃声惊醒时一样快。

合同文件夹从他胸口滑落。哑光黑色的封面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拍击，烫金logo的角碰到了茶几腿的金属底座，弹了一下。

贺霆渊走进客厅的时候，许星舟已经弯下腰把文件夹从地上捡起来了。他的左手抓着文件夹的上边缘，右手撑在沙发垫上，手肘的角度还没来得及从刚睡醒的僵硬中调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