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一个字。

许星舟的右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合拢，弯曲成一个固定的角度，拇指从下方抵住中指的第一指关节。三根手指构成了一个握笔的姿势。

那个姿势在空气中凝固了。

食指的指尖在颤。振幅从指尖传到了第一指关节，再传到了第二指关节。中指跟着颤了。拇指的指腹压在中指骨节上的力度在每一次颤动中增大一点又松开一些。

那种颤动的频率穿过了许星舟手背的皮肤，穿过了空气中不到二十厘米的间距，传导到了贺霆渊覆在他后脑上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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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一厘米的空气

贺霆渊掌心的颤动持续了四秒。

第五秒，他的手从许星舟后脑收回来。几根细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带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他站起来了。

右手握住许星舟的左小臂，五指扣在桡骨和尺骨之间。骨头的轮廓隔着一层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肌肉硌进掌心，两根骨头之间的凹陷深到指腹可以完整陷进去。

他把许星舟从地面上架了起来。

许星舟的双腿蹲得太久，膝关节在伸直的过程中打了个趔趄，左膝髌骨撞上办公桌的金属桌腿。闷响在谈话室弹了一下。

许星舟没有任何反应。

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连眼睛的眨动频率都没变。那一下撞击足以让膝盖肿起来，但他脸上的空白纹丝未破。

贺霆渊扶着他的小臂，把他从谈话室带出来。

走廊的感应灯在两人经过时亮了。灯管启动时的高频闪烁扫过许星舟的脸，他的瞳孔没有做出收缩反应。

贺霆渊的左手抵在他的腰侧。从走廊到电梯再到地下车库，这只手没有移开过。许星舟的身体重量有一部分压在他的手掌上，不是主动交出来的，是膝关节的肌力撑不住了。

宋择把车停在了急诊通道出口，车窗深色贴膜挡住了地库顶灯的光线。贺霆渊拉开后座车门，把许星舟送进去。

许星舟的脊背碰到真皮座椅靠背的时候，整个人往右侧滑了一下，肩膀贴上了车窗玻璃。

他蜷起来了。

双腿屈起，膝盖靠近胸口，侧身贴着车门内壁。眼睛合上了，合得很平，像入睡。

但那不是睡着。

贺霆渊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后座左侧，和许星舟之间隔着中央扶手。车子启动后，他没有系安全带。他的视线一直停在许星舟蜷缩的身体上。

许星舟的右手垂在膝盖和大腿之间的缝隙里。

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握笔时的弯曲弧度，从检查室出来到现在没有变过。那两根手指握着一支并不存在的笔。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发动机的低频震动通过底盘传上了座椅，许星舟的身体跟着那种频率做极微小的被动晃动。他的左耳助听器贴在座椅靠垫上，外壳把震动放大了一些，转化成一种闷在耳道里的嗡鸣。

宋择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贺霆渊的目光和他在镜面里对上了半秒。宋择的视线移回了前方路面。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

贺霆渊先下车，绕到右侧拉开车门。许星舟的身体在失去车门支撑的瞬间往外倾了一下，瞳孔用了将近两秒才对焦到车外的灯光上。

他从车里出来了。

贺霆渊没有搀他。

他自己走的。左脚、右脚，步幅比平时短了几厘米，重心偏低，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层摩擦声。

电梯。指纹锁。玄关。

许星舟的鞋在玄关鞋架旁停了一下。

他没有换鞋。

穿着那双鞋走过了客厅的木地板。鞋底和木质地面之间发出四五声闷沉的踩踏音，从客厅穿过过道，最后停在画室门口。

他推开门。

画架还立在房间中央，上面架着一块未完成的画布。颜料层覆盖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剩余三分之一裸露着亚麻纤维的原色。

许星舟走到画架前面。

他站住了。

两脚分开，站距和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视线落到了画布上。画中少年背影面朝冬海，左耳上助听器的轮廓在颜料层里清晰可辨，冷银灰色的耳钩弧线和机体的形状，被他一笔一笔完整地画出来了。

他盯着那个助听器。

站着不动。

贺霆渊站在画室门口。

肩膀靠在门框上，身体的重量分配在右脚和门框之间。他看着许星舟僵直的背影。

前世。

同一个姿势。前世是城中村八平米的隔断房，画架的木头接口处缠着三圈铁丝，站在那前面的少年身后，没有任何人。

贺霆渊从门框上站直了。

他没有走进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