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好冷。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碾过神经，在刚做过手术尚未完全适应的右耳里砸出一阵刺痛。

他不明白。

他根本不可能去跳海。长这么大，为了活下去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连H市的边界都没出过，更别提去海边。

贺霆渊为什么会梦见这种场景。

温度、季节、地点。每一项都具体到了诡异的地步。

梦里喊的不是别死，不是别离开。

喊的是别跳。

是海里太冷。

许星舟的五指在贺霆渊后脑处缓慢收拢。

盘桓在心里一整天的违和感在这一秒全数爆发。

白天宋择汇报画展定在十二月，贺霆渊当场捏碎了玻璃杯。

晚上不过是在楼下便利店多留了十分钟，这人就发疯一般把人按在墙上，眼底全是绝望的恐慌。

现在，梦里喊出了跳海。

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单看不过是贺霆渊占有欲过剩，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可一旦全部拼凑在一起，轮廓却指向了一个他完全不敢深想的方向。

“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许星舟放缓语调，又重复了一遍。

贺霆渊攥着他手腕的五指终于松开半寸。但他没有撤走手，而是固执地将指腹压在许星舟的脉搏上。

他要听心跳。

要数着脉搏确认这具躯体里还有血液在流动。

许星舟侧过身，扯过被子将两人严密裹住。

他改变了姿势，从后方环住贺霆渊。

宽阔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大片潮湿的寒意瞬间洇湿了许星舟胸前的布料。

许星舟并不在意。他手臂穿过贺霆渊的腋下，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住那颗狂跳的心脏。

跳得太快了。

许星舟刻意拉长呼吸的节奏，用自己平稳的胸腔起伏，强行去拽回那颗随时会失控的心脏。

“贺霆渊。”他低声叫他的名字，“睡吧，我在。”

时间被拉得很长。

久到许星舟的手臂隐隐发酸，久到窗帘的缝隙里终于透进一缕极淡的灰白晨光。

贺霆渊紧绷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去。呼吸由粗重转为浅匀，狂躁的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许星舟躺在原处，没有动。

他的意识异常清醒。

别跳两个字还在脑子里疯狂打转，碾得太阳穴抽痛发胀。

天色又亮了些。

灰色的光线从窗户挤进卧室，在床头柜上切割出一条窄光。

贺霆渊翻了个身，手背搭在许星舟的小臂上，彻底沉入睡眠。

许星舟转动视线，顺着那条光带看过去。

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水，还有贺霆渊提前备好的助听器电池。在电池旁边，静静躺着一部屏幕严重碎裂的手机。

白天它被贺霆渊砸过，玻璃面板满是裂纹。

许星舟本没想去看。

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弹出的消息推送带来一阵刺眼的光源，许星舟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

玻璃裂纹切碎了字迹，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宋择：已确认。

消息几秒后消失，屏幕暗下。

但在完全熄灭之前，锁屏壁纸上的另一个东西死死攫住了许星舟的视线。

那是一组数字。

准确地说，是一个倒计时。

字体被设定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配合着屏幕上网状的裂纹，呈现出一种血渍蔓延的悚然感。

距离十二月十七日，还剩九天。

许星舟的脊背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十二月。

听到宋择提起这个月份时，贺霆渊满手是血。

十二月十七日。

手机锁屏上，设着一个精确到天的血色倒计时。

这个日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贺霆渊的指尖在许星舟的小臂上蹭了一下。

许星舟立刻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身边的人。

贺霆渊双眼紧闭，睫毛毫无颤动，胸膛起伏平缓。还在熟睡。

视线从那张冷硬疲惫的脸移向搭在小臂上的手。

那只手即使在睡梦里，五根手指依然维持着微弱的抓握力，随时准备收紧。

许星舟再次看向床头柜。

屏幕已经彻底变黑，血色倒计时隐入黑暗。

但那行暗红色的数字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里。

距离十二月十七日，还剩九天。

浴室的水管突然发出一声嗡鸣。这说明楼上有人在用水。

这点动静惊动了浅眠的人。

贺霆渊的呼吸节奏瞬间变了，原有的平稳被打破。

搭在小臂上的手猛地收紧，力道极大。

他醒了。

许星舟立刻闭上眼，将呼吸调回睡梦中特有的均匀频率。

贺霆渊的手掌顺着小臂下滑，准确无误地扣住许星舟的手腕，大拇指重重压在脉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