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舟的运动鞋就踩在那块石头上。

两只脚，稳稳当当，死死钉在礁石上。鞋带没系紧，鞋舌歪到一边，但没有往前迈出半步。没有朝向海的方向。

面朝来路。

贺霆渊死盯着那双鞋。眼眶红得滴血呼吸急促。身体还在剧烈发抖，但不再是那种陷入绝境的濒死痉挛。

许星舟的手从他的后脑移到后颈，拇指按在第三节颈椎侧面，用力揉开那块绷得死紧的肌腱。

“上辈子，我面朝大海。”

贺霆渊全身上下的肌肉在这八个字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辈子，我面朝你来的路。”

许星舟的声带在这场狂风中震动，字字句句精准砸进贺霆渊的鼓膜。

“你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等你了。”

贺霆渊的膝盖彻底失去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脱力般顺着许星舟的身体往下滑。

许星舟反手一把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撑。

“站着。”许星舟的声音拔高，硬生生盖过背后的海浪狂啸，“贺霆渊，你给我站着看。”

许星舟把左臂里抱着的画框往他面前推。防尘帆布的边角在风中狂舞，拍打在画框的木条上。

“我给你带了东西。”

贺霆渊的视线从鞋尖一点点挪到画上。他松开死抠大衣的手指，十指一根根强行展开，骨节发出错位的咔咔声。

他抬起头。狂风把他的额发全部掀到脑后。

“许星舟。”贺霆渊终于开口，声带哑得厉害，“你穿了那件衣服。”

许星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大衣。

“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件衣服。”许星舟直视他的眼睛，手掌反扣住贺霆渊满是血痕的手背，“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穿着。所以我不会再觉得冷，更不会跳下去。”

贺霆渊的手落在画框边缘，手指骨节暴突。

许星舟迎着他充血的目光，从大衣怀里抽出右手，一把扯下包裹画框的防尘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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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踮脚的初吻，这辈子换我救你

帆布脱离画框。

海风将其卷起，抛向悬崖深处。

画面彻底暴露在灰蒙蒙的凌晨天光下。

二十四寸亚麻面画布。

画布下半截全是海。

不是那种死寂的灰蓝色。

是大片翻涌而出的碧绿。酞菁蓝混合柠檬黄，调配出饱和度极高的海水。浪花边缘由钛白提亮，层层叠叠向岸边推进。

浪头翻卷的弧度，圆润，生机勃勃。那是属于春天的速度。

海面有光。

光源从画布右上角破膛而出。那个区域的颜料厚度是其他位置的三倍。镉黄叠加镉橙，调色刀一层层刮涂，生生堆出一个微型浮雕。

光芒从浮雕中心向外辐射，打在海面上，将碧绿浪花染成刺目的金。

画布上半截。

日出前五分钟的天空。地平线一线亮橙，向上依次晕染成淡紫、灰蓝。云层底部渗出薄薄的粉金。

海岸线上，并肩站着两个背影。

一高一矮。

矮个子的左耳挂着半片弧形物件。许星舟没画多余的细节，单用极细的冷银灰色，顺着耳廓勾勒出一道弯。弧度与他本人的助听器外壳严丝合缝。

高个子的左手朝身旁探出。五指微张，手腕翻转。那是即将伸出手的动作。

两人肩膀的间距极窄，不足一拳。

这狭窄的缝隙里，填满了镉橙色的光晕。光晕从交错的肩膀处溢出，色调与右上角的日出光源同频。

是心跳的颜色。

贺霆渊死盯着那幅画。

冷风拍打他的后背，顺着撕裂的衬衫口子往骨头缝里灌。他全无知觉。

他的视线从碧绿海浪攀爬至两个背影，掠过右上角的日出，最终死死钉在那团镉橙色的光晕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恐惧。

“这幅画叫《春潮》。”许星舟开口，直接击碎狂风。

贺霆渊的喉结剧烈滑动。

“冬天的海死了。”

许星舟单手握住画框边缘，将画面正对贺霆渊。海风撞击画布背面，亚麻纤维发出轻微的嗡鸣。

“贺霆渊，你在那片冬天的海里，被困了两辈子。”

许星舟伸出右手食指，直指画面上两个背影间的那团镉橙色。

“这是春天的海。”

他的指尖沿着光晕边缘画圈。指甲缝里的群青色颜料蹭上画面，与镉橙色融为一体。

贺霆渊眼眶猩红，眼底的液体再也承载不住。一滴水砸出眼角，滚过颧骨，最终砸进衬衫领口。

他抬起手。

包裹右手的纱布早已被碘伏和血水洇透。

指腹触碰画面。

指尖压在那个较矮背影的肩膀上。颜料未干透，被力道挤压出极其细微的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