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沈清辞的户籍册页上盖了户房的朱砂印，又把沈怀瑾的名字誊抄了一遍，注明“养子，入籍”，然后把底册合上递给李里正，说了句“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里正揣着盖了官印的户籍底册从县衙出来，一路小跑着去骡车停靠的巷子口，上了车就催赶骡的老孙头快点回村。

老孙头说骡子又不是马你催它也跑不快，李里正说那就让它走快些别停下来吃路边草。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多时辰，到清溪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李里正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沈清辞的铺子。

沈清辞正在柜台后面盘今天的账目，听见门口传来李里正的声音，抬起头来。李里正大步走进铺子，把怀里那本还带着体温的户籍底册往柜台上一放，翻开到沈清辞那一页，指着上面鲜红的户房官印，喘着粗气说：

“沈小哥，办妥了。从今天起，沈怀瑾这三个字就写在官册上了，跟你沈清辞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是一家人了！”

沈怀瑾正蹲在货架边上补牙粉的库存，听见这话连忙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户籍底册。

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养子，沈怀瑾，年十二”八个字旁边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润光。

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虚虚地点了一下，没敢真的碰上去，怕手上的皂粉弄脏了墨迹。

“爹。”他喊了一声。

沈清辞应了一声，合上户籍底册递给李里正，道了声谢。李里正摆摆手说不谢不谢这是分内的事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信封的封口没有火漆，用的是普通的浆糊，信皮上写着“沈掌柜亲启”四个字，笔迹端正但算不上好看，一看就是读书不多但认真练过字的人写的。

沈清辞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信递给沈怀瑾让他也看看。

沈怀瑾接过来，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得意：

“郑掌柜说上批货在县城卖断了，问咱们能不能下个月开始把供货量翻一倍！”

“念得不错。”沈清辞说。

“那当然，我现在是沈怀瑾了！”沈怀瑾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挺了挺胸膛，然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爹，供货量翻一倍的话，作坊那边的产量跟不上。刘二顺和铁柱两个人一天最多搅四锅皂液，陈平碾粉也快碾到胳膊抬不起来了。要不要再加一个人？”

沈清辞想了想，说不用急着加人，先把现有的工序优化一下。刘二顺搅皂液的节奏比铁柱稳，让他专门负责花式皂和薄荷皂这些利润高的品类；

铁柱力气大但手不够稳，以后只做素油皂，量大管够就行；陈平的碾粉工序最耗时，可以考虑从村里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来做薄荷叶的粗加工，

摘叶、晾晒、去梗——这些活不需要技术，但能省下陈平一大半的时间，让他专心做精碾和配比。这样不增加人手成本，产量却能提上去至少三成。

沈怀瑾听完，从怀里掏出账本把沈清辞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了下来。他写字的速度比原来快了不少，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跟得上沈清辞说话的节奏。记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仰着脸问：“爹，那明天我就去找李爷爷，让他帮忙物色两个摘薄荷叶的婶子？”

“行。”沈清辞说完站起身来把油灯吹灭，铺子里陷入了一片柔和的暮色。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眼沈怀瑾，“走吧，回家。”

“回家”两个字从沈清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但沈怀瑾听见这两个字，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抱起账本快步跟上去，跟在沈清辞身后出了铺子门，沿着巷子往清溪村的方向走。

暮色从西边的山头上一层层地铺下来，把清溪河的河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远处的渡口工地上已经没有白天的锤凿声了，只有几盏挂在窝棚外面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荡。河面上停着两艘卸完货的商船，船头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混着米饭和干鱼的香味飘过河面，飘进了巷子里。

沈怀瑾走在沈清辞旁边，安安静静地走了好长一段路。他在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槐树的树冠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树下那片空地是村里人夏天乘凉的地方，几张磨得发亮的石凳围成一圈，中间的地面上还留着白天孩子们用瓦片画的跳房子格子。

沈怀瑾站在那棵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透出来的最后一抹天光，忽然开口说：“爹，我爹——我是说我亲爹——他要是还活着，知道我有了新名字，会不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