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12)+番外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
陈礼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恨,而是他已经知道自己错用过一个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陶丹识如今重新站起来了。”薛似云道。
陈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臣知道。”
“你恨他吗?”
陈礼低声道:“恨。”
这一次,他抬了一点头,却没有真正看她,只看着门槛下那一道阴影。
“他那时也许不知道。可他姓陶。陶家站得越稳,陈家死得越干净。臣知道这不公道。”
他的喉间滚了一下,“可恨不是按公道长出来的。”
这句话倒像实话。
风从偏门外扑进来,带着正月里还未散尽的寒。廊下的鱼灯被吹得一摇一摇,白色纸鳞在暗处轻轻发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恨。每一桩都有来处,却没有一桩会按着来处老老实实停住。
“你以后想怎么做?”她问。
陈礼重新伏下去,“什么也不做。”
“你做得到?”
“做不到,也得做。”
“凭什么?”
陈礼的额头抵在砖上,声音闷而哑。
“我答应过人。”
薛似云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冷宫里的事,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薛似云道:“你不能靠近三皇子。”
这句话落下,陈礼终于抬了一下眼。眼神像被冷水激开的伤口,红得厉害,却很快又压回去。
“臣知道。”
“不能靠近群玉殿。”
“是。”
偏门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贵妃袖口轻轻一动。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小东西在暗处咬了一口牙。
薛似云收回目光,“去文书房领职吧。”
陈礼叩首,“谢娘娘。”
“别谢太早。”薛似云道,“文书房离后宫远。你能看见许多东西,也会被许多东西看见。你若管不好自己的手,就连这条命也留不住。”
“下去吧。”贵妃吩咐。
内侍上前扶他。
陈礼跪得太久,起身时腿软了一下,又很快站稳。他退下时一直低着头,没有往群玉殿内殿的方向看。
走到廊尽头,薛似云忽然叫住他。
“陈礼。”
他停住。
“活着很难。”
陈礼的肩背微微一僵。
“可你既然活下来了,就别只剩下恨。”
陈礼沉默了很久。
廊外冷风穿过鱼灯,白色纸壳一鼓一落,像一尾一尾没有水的鱼,在半空里挣了一下。
他哑声道:“臣尽力。”
他被带走了。
偏门重新合上,风声被挡在外头。
薛似云站在门内,手背被寒气浸得发冷。忍冬低声劝她进去,她才慢慢转身。
回到内殿时,李翊已经醒了。
他趴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没点火的小鱼灯,灯尾被他揉皱了一点。乳母正哄他放手,他却抬头看见薛似云,立刻把灯举起来。
“亮。”
薛似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发。
“还没亮。”
李翊不懂,仍把灯往她手里塞。
她接过那只鱼灯。
纸很薄,灯骨也细,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看了片刻,把它放回案上,又将孩子抱进怀里。
李翊的身子很暖,脸贴在她肩上,很快又去看窗外晃动的灯影。
薛似云低头看他。
方才偏门外那阵风,似乎还留在她指尖。可孩子靠在她怀里,暖得像一截小小的炭火。
陈礼也是从火里被抱出来的孩子。
只是李频见救下他的时候,大约已经想好了,他有一日会用这条命去照见谁的罪。
薛似云抱紧了李翊。
“娘娘。”李翊含糊地唤了一声。
她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过了片刻,她轻轻拍了拍他。
“睡吧。”
窗外风仍在吹,廊下那些未点的鱼灯摇来摇去。等到上元夜,灯芯一点,它们都会亮起来,照得宫道明晃晃的,仿佛所有黑处都能被照见。
可此刻还没有到夜里。
灯也还没有亮。
薛似云抱着李翊,听见风从灯壳里穿过去,纸面轻轻一响,像有什么尚未醒来的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第95章
上元前一夜, 宮里落了雪。
雪是傍晚起的,先还只是零星几片,落在宮灯上, 很快便化了。到了入夜,檐角、栏杆、庭中枯枝, 都慢慢覆上一层薄白。
群玉殿廊下新挂的鱼灯点成一排,红光从纸壳里透出来,風一吹, 灯尾便摇摇摆摆, 像几尾浮在雪夜里的鱼。
李翊白日玩得累,夜里困得早。
乳母抱他回西偏殿时,他怀里还搂着那只小鱼灯不肯撒手。那灯是尚工局新送来的,纸薄,骨细,尾巴上糊了一层碎金, 小孩子喜欢得緊, 睡着了还记得往怀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