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门开了。

大屏幕亮了。

水池被投影到屏幕上，巨大的水池，水很蓝，蓝得发暗，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宝石。

一头虎鲸趴在水池边，身体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浸在水里。

它的背鳍是歪的，从根部开始歪向一侧，像一个被折断的旗杆，软塌塌地耷拉着，站不起来了。

它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仔细看，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的尾巴垂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遗忘的桨。它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呼气都从头顶的气孔喷出一团水雾，水雾在空中散开，落在水池边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水循环系统的嗡嗡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它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每个人的耳边爬来爬去，嗡嗡嗡，嗡嗡嗡。

弹幕炸了，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公主在发抖”

“它害怕”

“它每天晚上撞墙，因为想出去”

“水池太小了，它转不了身，你看它的尾巴，连摆都摆不动”

“十五年……它被关了十五年”

“十五年是它整个生命的一半还多”

“它还记得大海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凌啸走到屏幕前，离屏幕很近，近到他的影子投在水池的投影上，和公主的影子叠在一起。虎鲸的眼睛睁开了，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隔着屏幕看着他。

它的眼睛里有光，——很弱，像风里的一盏灯，随时会灭，但还没灭。

它看着凌啸，凌啸看着它。

一人一鲸，隔着屏幕，隔着十五年的时光，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凌啸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它说悄悄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传进了镜头后面几百万双耳朵里。

他说：“它说，它想回家。外面有它的族群它的家人在等着它。”

王海洋激动地站起来指着凌啸：“你说谎！一个动物它能知道什么？都是你们多事！你们懂什么？只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仗着自己有点粉丝就敢站在这儿质疑我！”

王海洋骂完后，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他瘫坐在椅子上，身体一个劲儿地往下滑，从椅背滑到椅面，从椅面滑到椅沿，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黄油。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保持着攥着的姿势，但什么都没攥住。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他的深蓝色西装上，砸在他锃亮的皮鞋上，砸在他攥了半天的扶手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就坐在那里，让眼泪掉下来。

弹幕已经疯了。

因为发得太快，大家根本就来不及看，快到来不及截图。密密麻麻的字幕铺满了整个屏幕，看不清每一条写的是什么，只能看见几个词反复出现——“回家”“公主”“凌啸”“鳄鱼的眼泪”。有人发了一条，被顶到最上面：“十五年了，终于有人替它说话了。”

下面跟了一串流泪的表情，一排一排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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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水族馆的终结

王海洋被带走的时候，腿是软的，需要两个警察架着才能走。

他的西装还是那么整齐，但表情垮了，像一块被砸碎的石头，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斯文的面具碎裂后，只剩下丑陋。

他的嘴唇在抖，从上台到下台，从开始到结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之后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的律师跟在后面，低着头，快步走出演播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动物保护组织的代表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份体检报告，纸页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的声音激动：“公主会被转移到一个海洋动物康复中心。那里有专业的兽医，有更大的水池，有其他的海豚和鲸鱼。它不用再表演了。”他说完，深呼吸了一口，肩膀抬起来，又沉下去，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凌啸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问了一句：“然后呢？”

代表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差点掉地上，他接住了，攥得更紧了：“然后？”

凌啸说：“然后它能回家吗？”

代表的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看着报告上公主的照片，看着那张歪倒的背鳍和半闭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小：“……不能。它被关太久了，已经不适应野外生存了。而且我们……经费不足，也没有可以给鲸鱼做放生训练的场地，它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