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61)
“吃了。”谢以安说。
“那就好。周渡说你胃不好,让王姐多炖点汤。”
“王姐已经炖了。”
“那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室里,看着手上蹭的蓝色颜料。他想起周怀远以前让他离开周渡,现在问他“药按时吃了吗”。时间过去了,人也变了。他变了,周怀远也变了。只有那些画没变,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
沈屿在画室的角落里挂了一幅新画,不是他画的,是他叔叔的遗作。一幅很小的水彩,画的是一个小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画笔,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沈屿从老家带回来的,裱了框,挂在豆豆的画旁边。豆豆看到了,歪着头看了很久。
“沈老师,这是谁画的?”
“我叔叔。”
“他画的小孩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你。”
豆豆笑了。“不像我。”
“哪里不像?”
“我扎辫子。这个小孩没扎。”
沈屿笑了。“那下次让他画一个扎辫子的。”
豆豆满意地跑回座位上,继续画狗。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幅小水彩。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脆,但颜色还在。太阳是歪的,小孩的脸也是歪的。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歪的也好看。”他说的,沈屿的叔叔也说过。他没见过那个人,但他觉得,他们应该很像。
沈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叔叔画了一辈子小孩。他说小孩最好画,因为画不像也没关系。”
谢以安没说话。
“他还说,大人总想把东西画得像,小孩不想。小孩只想画得开心。”
谢以安转过头看着他。“你叔叔说得对。”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那幅小水彩,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天晚上,谢以安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渡。周渡正在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沈屿把他叔叔的画挂在画室了。”
“嗯。”
“画了一个小孩,太阳是歪的。”
“跟你一样。”
谢以安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画的太阳也是歪的。”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渡切葱,葱段落进锅里,刺啦一声。
“周渡。”
“嗯。”
“你记得我画过多少张画?”
“没数过。但你画的每一张,我都看过。”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沈屿说的——“你画了一整晚,画完之后哭了。他站在你身后,没动。”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一个人,记着两个人。
周六下午,沈屿在画室教豆豆画狗的时候,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沈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继续教豆豆画狗尾巴。豆豆把尾巴画成了螺旋形,像棒棒糖。
“沈老师,狗尾巴能卷成这样吗?”
“能。你家的狗尾巴是什么样的?”
“直的。”
“那你想让它卷吗?”
豆豆想了想。“不想。它喜欢直的。”
沈屿笑了。“那就直的。”
豆豆低下头,把尾巴擦掉,重新画了一条直的。陆辰站在旁边,看着沈屿和豆豆,嘴角弯着。谢以安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不是没有烦恼,是烦恼被这些日常冲淡了。小孩的画笔,大人的咖啡,墙上的歪太阳。这些就够了。
晚上,周渡做了清蒸鲈鱼。不是排骨,是鱼。谢以安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周渡问。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四十七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调了一点赭石和白色,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浅棕色。不是土黄,是浅棕。像沈屿叔叔那幅画的画框颜色。第四十八道。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浅棕。今天沈屿说,他叔叔画了一辈子小孩。他没见过他叔叔,但他觉得,他应该见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里,在那些不像的小孩里,在那些“歪的也好看”的话里。他见过。只是不记得了。
周渡站在门口,没进来。
“画完了?”他问。
“画了一道浅棕。”
“像什么?”
“像画框。”
周渡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
“谢以安。”
“嗯。”
“你明天去画室?”
“去。小何休息。我全天都在。”
“中午我给你送饭。”
“不用。沈屿说他要带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