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190)
那盆柿子苗还在。
周渡叫它以安。
谢以安蹲下来。从一颗种子长到现在,长了快两个月。周渡每天来看它,浇水,转盆,让它朝着阳光最好的方向。他不知道一盆苗有什么好看的,但周渡每次都看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嫩绿的,软的。
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坐下。白纸铺在画板上,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干。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群青。笔落在纸上,一道深蓝色。
他画了一条江。
江面很宽,水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色。江心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他画完了,放下笔,看了很久。
“画得不好。”他心想。
但他没有撕掉。他把画取下来,走到那面墙前面,贴在谢衍之那幅画的旁边。妈妈的海,谢衍之的船,他的江和灯。
都在一起了。
下午周渡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送饭。”
“今天周六。”
“周六也得吃饭。”
他把保温袋打开。红烧肉,青菜,米饭,一碗汤。谢以安看了一眼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你做的?”
“王姐做的。我热的。”
谢以安夹了一块。软糯,咸甜适中。周渡没吃,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那盆苗。
“长高了。”
“嗯。”
“叶子多了。”
“嗯。”
谢以安放下筷子,走过去,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一盆苗。
“周渡,你每天来看它,到底在看什么?”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在看它活着。”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等了他七年。七年里,他不知道等的人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等。不是站在原地等,是往前走着等。
“你等我的那七年,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每天看一样东西,看它活没活着。”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是每天想你。想你还活着吗,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谢以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继续等。”
周渡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等了,继续等。不是等一个结果,是等一个人。
谢以安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周渡的手很热。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嫩苗上,落在他们的手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怀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贵妃醉酒》。
“爸。”周渡叫他。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周渡去厨房热了牛奶,端了三杯出来。谢以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以安。”周怀远没看他,看着电视。
“嗯。”
“你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打算怎么处理?”
谢以安愣了一下。判决下来之后,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那百分之十二现在是他的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不是不知道怎么用,是没来得及想。
“还没想好。”
“留着。你爸爸留给你的,留着。”
“可是——”
“没有可是。他留给你,就是你的。你自己决定。”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怀远。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像灯一样的亮——碎过,但还亮着。
“周叔叔,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怀远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值得。”
三个字。谢以安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说谢谢,说不出口。他想叫一声爸,也叫不出口。他只能坐着,捧着那杯牛奶。牛奶慢慢凉了。
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把自己那杯温的递过去。
“喝这杯。”
谢以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谢以安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周渡。”
“嗯。”
“你爸说‘你值得’。我值得什么?”
周渡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周渡脸上,把他的眼睛切成明暗两半。
“值得被等。值得被爱。值得有人替你扛。”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点。
“你一直都值得。”周渡说,“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
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的手握住。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握着手。窗外的月亮很圆,江面上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是周日。谢以安起得很早,周渡还在睡。他下楼,周怀远已经在客厅里了,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周叔叔早。”
“早。坐。”
谢以安在他旁边坐下。周怀远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铁观音,金黄色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