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时候早了二十分钟，他在楼下转了两圈，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很流畅，第二遍卡在了一个词上，第三遍又好了。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进大楼。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很亲和。她看了一眼沈临洲的简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履历很漂亮，”她说，“但有个问题。”

“您说。”

“你是沈氏集团前CEO的儿子。”

沈临洲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离开沈家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现在跟沈家没有关系。”

面试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问了一些专业问题，关于餐饮供应链、关于成本控制、关于市场分析。沈临洲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这些年在沈氏集团的经历不是假的，就算离开了沈家，那些知识、那些经验、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熬出来的东西，都还在。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面试官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说：“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沈临洲道了谢，走出大楼，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掏出手机，想给江屿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还没出结果，发了反而让他惦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走回去。五十分钟的地铁路程，走路要两个多小时，但他今天不想坐地铁。他需要走路，需要冷风，需要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散。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面试结果，掏出来一看，是江屿。

“面完了吗？”

沈临洲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打字：“面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等通知。”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回来的时候买瓶醋，家里的用完了。”

沈临洲看着那条消息，在寒风中笑了。面试官问他“你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的时候他没紧张，被问到“你和沈家的关系”的时候他也没慌，但看到这条平平无奇的“买瓶醋”，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他出门面试，江屿在家上班，家里的醋用完了，下班顺便买一瓶。这是所有普通情侣之间最普通的对话，但对于沈临洲来说，这是全新的。

他以前的人生里没有“买醋”这件事。所有东西都有人备好，甚至不需要他开口。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没自己买过一瓶醋。

“要什么牌子的？”他问。

“随便，别买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沈临洲拍了一张超市调味品货架的照片发过去。过了半分钟，江屿圈了中间一个牌子：“这个。”

沈临洲拿起那瓶醋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保质期还有很久。他把醋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袋米、一把青菜、一盒豆腐，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总额——六十七块三毛。

以前他在米其林餐厅吃一顿饭是这里的几百倍，但他觉得那顿饭的滋味，比不上今晚回家用这瓶醋做出来的菜。

他走出超市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面试公司的邮件。

他站在超市门口，点开邮件，阳光正好照在屏幕上，有些反光，他眯着眼睛看完了那两行字。

“沈临洲先生，恭喜您通过了初试，请于1月10日下午2点参加第二轮面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截图，发给江屿。

江屿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兔子在疯狂点头，配文“厉害厉害”。

沈临洲笑了，站在超市门口，拎着一袋米和一瓶醋，笑得像个傻子。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但他不在乎。

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你不是买了豆腐吗？做麻婆豆腐吧。”

“我不会。”

“学。”

沈临洲看着那个“学”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刚搬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连煮泡面都不会。现在他会做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红烧肉，再过不久，他大概也会做麻婆豆腐了。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麻婆豆腐的做法，截图，保存，然后拎着东西往地铁站走。

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他转过街角，远远看见公寓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沈临洲加快脚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