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4)
现在沈临洲围着卡通围裙给他煮面,水开了,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这是日常。
“好了。”沈临洲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汤底红亮亮的,鸡蛋碎成大小不一的块,卖相不算好,但热气腾腾的。
沈临洲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不说话。
江屿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有点咸。
“怎么样?”沈临洲问,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江屿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
“咸了。”
沈临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
“但是,”江屿说,“好吃。”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在公寓楼下那个笑不一样,不是不好意思,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高兴。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的弧度也刚刚好,不像以前那样精确计算过,而是自然的、松弛的,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江屿低头吃面,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吃了半碗,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在这住了三个月?”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江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沈临洲,你跟我说实话,你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多少钱?”
沈临洲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多,”他说,“卡被停了,现金取了一部分。”
“多少?”
沉默了几秒,沈临洲说:“三万。”
三万块,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三个月,房租、吃饭、交通,全算上。江屿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老旧的家具,坏了一半的声控灯,没有空调,冬天靠一个电暖器取暖。
他又看了一眼沈临洲。他的大衣是去年的旧款,毛衣袖口起了球,鞋面上有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
这个以前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住了三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江屿问,声音有点哑。
“我说过了,”沈临洲说,“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不是在逃避。”沈临洲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面碗上,热气已经散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如果我刚离开沈家就来找你,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还是只是想找一个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这三个月很苦,”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电暖器坏了的那天晚上,我裹了两床被子还是冷。洗衣机坏了的那周,我用手洗了所有的衣服,手冻得通红。有次半夜发烧,翻遍了抽屉没找到药,最后喝了热水硬扛过去。”
江屿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但你知道吗,”沈临洲的声音轻下去,“这些我都能忍。最难忍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是做好了番茄炒蛋,转过头想说‘你快尝尝’,发现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江屿的眼泪在这一刻落下来。
不是无声无息的那种,是有声音的——吸鼻子的声音,眼泪砸在桌面上的声音。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沈临洲慌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屿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你别哭,”他说,“我不是要让你难受,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临洲。
“你蹲着干什么?”他声音闷闷的。
“我想看看你。”沈临洲说,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你哭起来挺好看的。”
江屿被他气笑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沈临洲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没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江屿,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线。光线的尽头正好落在沈临洲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江屿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的人,忽然觉得这三十平的出租屋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
大到能装下他们错过的八年。
大到能装下往后的所有日子。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沈临洲的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沈临洲说“我睡地上”,江屿说“地上凉”,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三秒,最后谁都没睡地上。
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