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78)
“沈临洲,进来,外面冷。”江屿的声音从店堂里传出来,隔着玻璃窗,听起来有点远,但很清晰。
沈临洲转身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声音很沉很厚,在雪天里传得格外远。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排骨莲藕汤,是沈母上周送来的排骨,他舍不得一次用完,留了一半今天炖。汤已经炖了两个多小时了,汤色奶白,莲藕软烂,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今天雪这么大,晚上早点关门吧。”江屿把打包好的饭菜递给外卖骑手,转头对沈临洲说。
沈临洲看了看窗外还在下个不停的雪,点了点头。“五点关吧。”
“四点半。”
“四点三刻。”
“四点四十。”
沈临洲看着他,笑了。“好,四点四十。”
下午四点四十,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江屿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牌子是新做的,木头的,和旧的那块一模一样,只多了四个字——“今日有雪”。他挂好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店里。
沈临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今天是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两个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江屿先喝了一口汤,莲藕很软,排骨很烂,汤很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沈临洲笑了,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妈说下周再送排骨来。”
“那你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上次说让你有空给她打电话。”
江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了?”“嗯,上周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沈临洲低头喝汤,语气很随意,但耳朵尖红了,“她说你上次叫她‘阿姨’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想多听几遍。”
江屿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明天打。”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汤。“嗯,打吧。”
吃完饭,沈临洲去洗碗,江屿站在窗前看雪。雪还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白色。偶尔有行人走过,撑着伞,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
“沈临洲。”
“嗯。”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
“明天早上我们去看雪吧。”
“去哪看?”
“公园,就上次那个。”
沈临洲想了想。上次去公园是春天,湖边的柳树刚发芽,草地还是枯黄的,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店不久,一切都还在适应中,现在半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更大的厨房、更多的客人、更忙的日子,但还没有习惯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看雪。
“好,”沈临洲说,“去看雪。”
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雪。不是真的坐在阳台上——太冷了——而是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阳台门里面,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裹着毯子就不觉得冷。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毯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江屿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在手心里滚了滚,顺着掌纹流下去。
“沈临洲。”
“嗯。”
“你说,每片雪花都不一样?”
“好像是的。”
“那今天下了多少片雪花?”
沈临洲想了想。“几百万片?几千万片?数不清。”
“这么多不一样的雪花,落在这个城市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路上,”江屿看着手里那滴正在消失的水珠,“有一片落在我的手里了。”
沈临洲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专注,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一片很幸运。”沈临洲说。
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被你接住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肉麻。”
“跟你学的。”
“我说了我没教过你。”
“你没教过,但我自学成才。”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目光移开。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张巨大的白纸,碎纸片漫天飞舞,无穷无尽。沈临洲伸出手,把江屿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