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8)
他看着沈临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高中毕业之后,我查到了你的号码。我存在手机里,换手机的时候又存进去,换了三次手机,这个号码一直都在。”江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但我从来没拨出去过。因为我一直在想,我打过去说什么?‘你好,我是那个你递过伞的人’?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临洲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这个号码注销了,”江屿说,“但我一直没删。就像那把伞骨一样,明知道没用了,就是舍不得扔。”
他偏头看着沈临洲,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
“你说得对,你爸的话是错的。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一个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淋雨的高中生,是一个会记住一把旧伞骨的笨蛋,是一个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学做番茄炒蛋、就为了让某个人吃上一顿热饭的人。”
沈临洲的眼眶红了。
“那些项目、那些投资、那些生意,没了沈家确实做不成,”江屿说,“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半夜发烧自己倒水喝。这些东西,沈家给不了你,是你自己学会的。”
沈临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江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手背上。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江屿说,“我说这次换你追我。”
沈临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我现在改一下,”江屿说,“不用追了。你站在原地就好,我们一起往前走。”
沈临洲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手把江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江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
江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薰衣草味。沈临洲以前用的是定制香水,现在用的是十块钱一袋的洗衣液。
但江屿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因为这是沈临洲自己的味道。不是沈家的,不是公司的,是他在这个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过了很久,沈临洲松开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输入那个号码。
“你在干什么?”江屿问。
“存起来。”沈临洲低着头,认真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虽然这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但我也要留着。”
江屿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临洲抬起头,一脸警惕。
“没什么,”江屿说,“就是觉得你很笨。”
“哪里笨了?”
“存一个打不通的号码,还不笨?”
沈临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存号码,声音闷闷的:“你不也存了十年。”
江屿笑出了声,在安静的深夜出租屋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响。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终于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倒了出来。
沈临洲被他笑得耳尖发红,伸手关了床头灯。“睡觉。”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江屿的笑声慢慢停下来,在被子底下,他感觉到沈临洲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握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害怕他会消失,又像是终于确定他不会。
第二天早上,江屿出门的时候,沈临洲还穿着睡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写画画的,像是一份计划。
“你在干什么?”江屿系好鞋带,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考 CFA、找实习、学 Python、每天做饭、晚上等江屿回来。
最后一条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江屿看了两秒,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今天不去送我?”沈临洲问。
“你自己没长腿?”
江屿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然后他走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身后传来沈临洲的声音:“糖醋排骨的糖和醋比例是多少?江屿?江屿!”
江屿走在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他下到二楼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他掏出手机,搜了“糖醋排骨的做法”,截图,发送。
沈临洲秒回:“收到。路上小心。晚上等你。”
江屿看着那条消息,站在灰蒙蒙的楼道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