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次震动都没有。

两人狠话出口，谁都不肯先低头。他把链子抽出半寸，攥了许久，终究又轻轻推了回去。

虞清商将蜜饯碟推到他面前：“明天出发前，去跟他说一声。又不是不回来。”她顿了顿，“你刚才想什么，脸这么白。”

“是蜜饯太甜。”沈照雪避开话题。

虞清商毫不留情戳破他：“拉倒吧，甜的是蜜饯吗，我看是某人心里又酸又胀。”

沈照雪指尖一顿，耳尖唰的红了半截，却仍硬撑着冷脸把碟子一推：“不吃，拿走。”

入夜，分堂安静下来。

净圆净尘挤在榻上睡熟，虞清商趴在桌边小憩，陆怀璟倚着门框守了半夜，天未亮便起身备马。

沈照雪彻夜未眠。

他坐在窗边，攥着那截断链，握了一整夜。

链子安安静静，禁地方向没有半点声响。

天边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着石阶。

沈照雪起身推门，目光望向禁地那道模糊石门轮廓，将断链抽出半寸，露在晨雾里。

没有传音，只轻声一句，像说给雾听，也说给门后人：

“明天出发，来跟你说一声。”

袖中断链，轻轻震了一下。

便再无动静。

沈照雪立了片刻，转身回堂。

天光破晓，一行人马，启程往旧神祠而去。

第70章 启程

天光未破晓，玄微宗山门便已苏醒。

不是那种锣鼓喧天的欢送，而是一种压抑的、紧绷的寂静。山岚湿重，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青石板凝着薄霜，踩上去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沈照雪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衣在这灰蒙蒙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他袖中的断链安静如沉睡的蛇，昨夜那一下极轻的震动后，便再无动静。仿佛石门后的那个人，在听完那句“明天出发，来跟你说一声”后，便又沉入了三百年如一日的枯守，连回应都吝啬。

“都清点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身后这几个人听见。

“回师兄，清点好了！”净圆抱着个比他还大一圈的包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脑门上都是汗。他跑得太急，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差点绊了自己一跤。

一只手稳稳地拎住了他的后领。净尘面无表情地把小和尚提溜回来，蹲下身，熟练地给他系好鞋带，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

“慌什么。”净尘瞥了他一眼，“又没人跟你抢杏脯。”

“我这不是怕耽误沈师兄赶路嘛。”净圆嘿嘿傻笑，又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往上托了托。

沈照雪没回头，目光落在山门外的云雾深处。那里，通往中州，也通往旧神祠。昨夜在窗边坐了一宿，断链始终沉默，他反倒习惯了这种沉默。有些话，不必说第二遍。

“青弥呢？”

“在这呢在这呢！”

一阵骡蹄声由远及近。青弥骑着那头秃尾巴黑骡子慢悠悠晃过来，手里还转着一根刚折的柳条。他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了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穆。

“怎么，沈大仙子这就等不及了？”青弥一夹骡肚，凑到沈照雪跟前，柳条随手一甩，抽在路边的一块顽石上，啪的一声脆响，“我还以为你要在山门口哭一场，跟这破宗门做个深情告别呢。”

沈照雪淡淡扫他一眼：“话多。”

青弥耸耸肩，也不恼，只是把柳条叼在嘴里，眯眼看向那座沉默的禁地山峰。那里依旧被晨雾锁着，什么也看不见。昨夜沈照雪回来时脸色虽白，却不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苍白，倒像是下了某种决断后的清明。青弥识趣地没再提“魔头”二字，只将那截断角的线索在心底盘旋了一遍。

一行人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却因各怀心事而显得逼仄。虞清商坐在最里侧，膝上放着一卷未看完的话本，书页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半天也没翻过一页。陆怀璟坐在车辕上，替沈照雪驾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就在车轮碾过山门门槛，即将驶入官道的刹那——

沈照雪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怎么了？落东西了？”青弥掀开车帘。

沈照雪没说话，只是看向分堂的方向。

分堂的门口，一如既往地空荡。

但那门槛边上，却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旧食盒。

漆色暗红，边角磨损得厉害，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甚至有些年头的物件。食盒盖子上压着一块干净的布，布的一角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些。

沈照雪下了车。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那食盒。入手很轻，不沉。打开来，里面没有珍馐佳肴，只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