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关在笼子里,却不准我寄(10)
沈渡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赵海东请他吃饭,说遇到了点麻烦,需要有人扛一下。很小的案子,几个月的事。会给他二十万,先付三万,剩下的出来后结清。会照顾他妈妈。
周明远一边听一边记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问得很细——几月几号,在哪个饭店,赵海东当时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语气怎么样,有没有第三人在场。
沈渡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四百五十四天前的一顿饭,有些画面还像昨天一样清晰,有些已经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只能认出大概的轮廓。
“三万块钱,你收到了吗?”
“没有。赵海东说直接给我妈了。”
周明远的笔停了一下。
“你确认你母亲收到了这笔钱?”
沈渡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傅司珩说过的话——你母亲去年去世了。赵海东给了她一笔钱,三万。她收到钱的第三天,心梗发作。
“确认。”沈渡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检察官,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的分量。但他没有跳过——在案件里,没有什么是可以因为“分量太重”而跳过的。
“那笔钱的来源,我们还在查。初步看,不是赵海东本人的账户,而是一个空壳公司的账目。这个公司牵涉到另外两起经济案件。”
沈渡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空壳公司,账户,经济案件。它们和赵海东那张笑嘻嘻的脸叠在一起,让他觉得恶心。
“还有一个问题。”周明远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你和1307号——也就是宋志远——有没有过直接接触?”
宋志远。
沈渡第一次知道1307号的名字。宋志远。三个普通的字,组合在一起,代表一个他已经死了的人。这个人利用了他,把他当作传信的工具,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的编号写进了遗书里,让沈渡在他死后依然无法脱身。
“没有直接接触。”沈渡说,“我给他送过三次饭,没有说过话。”
“他有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
“没有。”
“你有没有从他的牢房里带出过任何东西?”
“没有。”
周明远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笔帽。
“基本情况我了解了。你的案子我会提交复审委员会,预计三到四周出结果。”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沈渡握着听筒,忽然开口:“周检察官。”
周明远停下动作,看着他。
“是……傅司珩让您来的吗?”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学会了在任何问题面前保持面部肌肉的完全静止。
“你的案子重新审理,是因为1307号案件中发现了与你的案子相关的新证据。这是正常的法律程序。”他的语气和傅司珩如出一辙,“不是任何人‘让’我来的。”
他挂了电话。
沈渡握着发出忙音的听筒,坐在那里,看着玻璃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不是任何人“让”我来的。
这句话和傅司珩说的“我不是在帮你”一样,公事公办,滴水不漏。但沈渡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正常程序”到他头上的——他只是一个替人顶罪的小角色,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甚至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如果不是有人把他的档案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来,放到该放的人面前,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案子出现了“新证据”。
周明远说不是任何人让他来的。
沈渡不信。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在傅司珩的“公事公办”背后,读出另一种东西。
也许是从那瓶拧开盖子的水开始的。也许是从“你的案子我会盯着”这句话开始的。也许是从一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告诉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开始的那个晚上。
回到牢房的时候,晚饭时间已经过了。
老赵的铺位上放着一个馒头,用卫生纸包着,旁边还有半碗菜汤。沈渡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正侧躺着面朝墙壁打鼾——鼾声很响,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肩膀没有像平时那样随着呼吸起伏。
他在装睡。
沈渡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吃。馒头已经凉了,硬了,咬在嘴里像在嚼一团冷掉的棉花。但它是被人留下的,是用心留下的,是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敢对另一个人好的地方,有人冒着风险做的。
他把馒头吃完了。
把菜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躺回自己的铺位,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的霉斑在黑暗中慢慢显现。沈渡盯着它,想着白天的事。周明远,复审委员会,三到四周。还有傅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