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90)
他的剑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连站在花瓣上的腿都在发抖,但他的剑没有放下,稳稳地指着季饮。
季饮还躺在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月白色的衣袍散落在花瓣上,长发铺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梅道里,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剑,看着剑身上微微颤动的桃花瓣,看着梅道里红红的眼眶和发抖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光。他慢悠悠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盘腿坐在花瓣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歪着头看着梅道里。
“说你道心不稳,自然是要把你关在山上凝神静气,又怎么会把你放下山?”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一样砸过来,又冷又硬,“这岂不是笑话?莫非是你的师尊年纪大了,脑子绕不过弯了?”
梅道里的剑尖顿了一下。
季饮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进了他脑子里那个他一直在回避的角落——师尊说“道心不稳”,然后说“下山历练”。
道心不稳的弟子,应该留在山上,在师父的眼皮底下,抄经、打坐、凝神静气,把不稳的道心稳回来。
为什么要赶下山?赶下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师尊不想看到他,意味着师尊不想让他留在山上,意味着——他被逐出师门了?
不,师尊说的是“历练”,不是“逐出师门”。
师尊说的是“什么时候道心稳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你再也不要回来了”。师尊只是在惩罚他,让他下山反省,不是不要他了。
不是的。
但季饮说得对。
把他赶下山,对稳固道心没有任何好处。山下的诱惑比山上多得多——红尘万丈,声色犬马,他的心本来就不稳,下了山岂不是更不稳?师尊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除非师尊不是想让他稳固道心,而是另有目的。
梅道里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每一个念头都在和另一个念头打架。
他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从指着季饮的胸口变成了指着地面,剑身上的桃花瓣飘落了下去,落在满地的花瓣中,分不清哪一片是从剑上落下的,哪一片是本来就铺在地上的。
他沉默了。
季饮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和泥土,拢了拢散落在肩后的长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向梅道里走近了两步,梅道里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剑又抬了起来,指着季饮。季饮没有再往前走,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梅道里。
“你师尊赶你下山,你无处可去,”季饮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又冷又硬,而是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不如跟我回——”
话没说完,梅道里看到季饮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但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块寒冰。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他站在季饮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像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黑色羽毛。
十一。合欢宗暗卫。他走路没有声音,出现在人身后没有任何预兆,像鬼魅一样。
梅道里的嘴巴张开想喊“小心”,但“小”字还没出口,十一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五指并拢成刀——手刀。手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快又准,精准地切在了梅道里的后颈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不偏不倚地切在了颈椎和颅骨交接的那个凹陷处。
梅道里的眼前一黑。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剑从手中滑落,掉在花瓣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膝盖弯曲了,身体向前倾倒,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地朝季饮的方向栽了过去。季饮伸出手,接住了他。梅道里的脸埋进了季饮的胸口,失去了意识。
季饮低头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人,看着他那张苍白中带着红晕的脸、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桃花瓣。他伸出手,把那片花瓣从梅道里的睫毛上拈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吹走了。
“马车备好了。”十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淡、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季饮没有回头,弯腰把梅道里横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醒他。梅道里的头靠在季饮的肩窝里,手臂无力地垂着,头发散落在季饮的手臂外面,在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