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92)
季饮靠在对面车厢壁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书。他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你说够了吗”的从容。
“骂完了?”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骂完了我们说正事。”
梅道里从角落里探出半个头,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正事?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虽然被师尊赶下山了,但我还是无情道的弟子,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季饮放下书,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看着梅道里那张因为紧张而红扑扑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你的师尊都不要你了,那不如——”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把你卖到青楼。”
梅道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青楼——他在青石镇见过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房子,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姑娘,对路人招手说“客官进来坐坐”。他那天差点被拉进去,吓得躲在季饮背后不敢出来。现在季饮说要把他卖到那种地方?
“你——你——”梅道里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着季饮,指尖在发抖,“你敢!你——你不可以!我是无情道的弟子!你把我卖到青楼,我师尊——我大师兄——他们会——”
“他们不是不要你了吗?”季饮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师尊把你赶下山,你师兄连送都没送你,你那些师兄弟也没有一个来挽留你。你现在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道士,卖到哪里都没有人会来找你。”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想反驳,但季饮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师尊把他赶下山了,大师兄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连一句“早点回来”都没有说,师兄弟们在祠堂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一个人来挽留他。他真的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瞧你干净白嫩,”季饮的目光从梅道里的脸上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手,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的品相,“虽然瘦了点,但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看起来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公子。青楼的客人最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干干净净的,怯生生的,像只小兔子。卖个高价不成问题。”
梅道里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又变成了青。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在车厢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想说“你敢卖我我就咬舌自尽”,想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
马车停了。
车轮不再转动,马蹄声停止了,车厢不再摇晃。外面传来马的一声长嘶,然后是十一的声音,冷淡、简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到了。”
梅道里的心沉了下去。到了。到哪了?不会真的是——他不敢想。
季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弯腰走到车厢门口,掀开车帘,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不是日光,是灯光,红色的、粉色的、橘黄色的灯光,暧昧而旖旎。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混着酒香和甜腻的花香,和合欢宗寝殿里那股甜香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浓烈、更加世俗。
季饮跳下马车,转过身,伸出手来拉梅道里。梅道里缩在角落里,拼命摇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软垫,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我不下去!我不去!你放开我!”
季饮没有跟他废话,探身进车厢,一把抓住了梅道里的后衣领——月白色长衫的衣领,绸缎料子滑溜溜的,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像一把铁钳。他把梅道里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拽到了车厢门口,然后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拎下了马车。
梅道里的脚落在地上,踩到了青石板。他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建筑——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层楼的栏杆上都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楼面上流动。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醉月楼”。大门两侧站着几个年轻女子,穿着各色衣裙,脸上抹着脂粉,手里拿着绣花手帕,正笑盈盈地看着来往的客人。
青楼。真的是青楼。
梅道里的腿软了。他整个人往下坠,像一团被抽走了骨头的肉,瘫在地上,被季饮拎着衣领才没有彻底趴下去。季饮把他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让他勉强站着,然后松开手,改为抓着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把他拉上了青楼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