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93)
梅道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扇大门的,不知道两侧的姑娘们有没有对他指指点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还是绝望。他只知道自己被季饮拖着走过了一个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喝酒划拳的声音和女人的笑声。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铺着红色地毯的地面,地毯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一朵一朵地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他们上了楼梯。一级一级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每走一步,梅道里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沉到了底,又往下沉,仿佛没有尽头。
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他在跟一个人说话,不,跟很多人说话。
“师尊……对不起……”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弟子没有听您的话,弟子不该跟他走……不对,弟子是被他打晕带走的,弟子不是自愿的……师尊您能听到吗……”
“大师兄……对不起……师弟给你丢人了……你以后不要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二师姐……对不起……你上次给我留的点心我还没吃完……放在抽屉里……大概已经坏了……”
“师门……对不起……弟子给无情道抹黑了……弟子不配做你们的师弟……”
他一路走一路念,像念经一样,把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二师姐、对不起师门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们已经上了二楼。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们上了三楼。
三楼和下面两层完全不同。没有划拳声,没有女人的笑声,没有酒气,没有脂粉的浓香。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木牌,写着“天字一号”“天字二号”之类的字样。走廊里铺着更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壁上挂着字画,不是春宫图,而是正经的山水画和书法作品,看起来不像青楼,倒像某个文人雅士的书房。
季饮把梅道里拖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的木牌写着“天字拾叁号”。他松开梅道里的手臂,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间雅致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椅,桌上摆着茶具和鲜花,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纱帘。窗帘是月白色的,和梅道里身上这件长衫的颜色一模一样。
季饮把梅道里往门里一推——不,不是往门里推,是往门边的墙上一靠。梅道里的后背撞上了墙壁,还没反应过来,季饮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门在梅道里面前合拢,留下一道细细的门缝,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梅道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条腿还在发软,如果不是身后有墙,他大概已经瘫在地上了。他侧过头,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小片光亮的区域,看到季饮月白色的衣摆在房间里移动。从门缝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到的事情。
梅道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季饮在跟谁说话?青楼的老鸨?在谈价钱?在商量把他卖多少钱?
他不想知道。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臂里,缩在走廊的墙壁边,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包裹。
过了很久。门开了。
梅道里猛地抬起头,看到季饮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衣袍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跟出来的时候微微侧着身,让出门口的空间。门里走出了第二个人。
是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带,头发梳成坠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温婉,嘴角带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青楼女子,倒像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几株兰花,和她的气质很配。
季饮走到梅道里面前,站定,侧身,朝那个女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是红娘。醉月楼的老板。”
梅道里看着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也看着他。梅道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板。青楼的老板。季饮跟青楼的老板谈完了,谈好了价钱,现在老板出来看货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他自己想跪的,是他的腿本来就软,脑子里“老板”两个字一炸,膝盖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地毯上,跪在了那个叫红娘的女子面前。
“姑娘——不——老板娘——不对——红娘姐姐——”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叫,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求求你不要买我——我是被逼的——我不是自愿来青楼的——我是无情道的弟子——我师尊虽然把我赶下山了但我还是无情道的人——我不能做那种事——求求你放我走吧——我给你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