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真的要往地上磕头，额头还没碰到地毯，一双手就伸了过来，托住了他的下巴。那只手柔软白皙，指尖带着淡淡的蔻丹色，力道很轻，但很稳，稳稳地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磕下去。

梅道里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红娘蹲在他面前，那双温婉的眼睛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公子长得确实白净，”红娘的声音像她的外表一样温婉柔和，像三月的春风拂过脸颊，但她说出来的话让梅道里愣住了，“可季公子也没有把你卖给我呀。”

梅道里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塑。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泪从睫毛上抖落，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季饮。

季饮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环胸，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尖点地。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正看着梅道里，嘴角的弧度大得压都压不住，两颗尖尖的虎牙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梅道里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动了起来。他没有被卖掉。季饮没有把他卖掉。红娘说“季公子也没有把你卖给我”。这是一个玩笑，一个从头到尾的、精心设计的、让他以为自己要被卖到青楼的玩笑。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红，是那种“我被骗了我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骗了”的羞愤交织的红。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但硬撑着站住了，瞪着季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你这个骗子”，想说“你耍我”，想说“我差点就磕头了你知道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你——”

第31章 一间房

梅道里瞪着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那个“你”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后面的词却怎么都接不上来。他想骂人，但从小到大在无情道长大，骂人的词汇量实在有限，翻来覆去就是“登徒子”“不要脸”“混蛋”，今晚已经都用过了，再说一遍显得他像个只会重复的鹦鹉。

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季饮。

红娘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团扇在手中轻轻摇着。她看了看梅道里那张气鼓鼓的脸，又看了看季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这位小道长误会了。”红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把梅道里满肚子的火气吹散了几分。她的团扇指向走廊尽头的窗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扇面上，那几株兰花在月光下栩栩如生。“这醉月楼最近闹妖，楼里的姑娘们夜夜不得安睡，有人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三楼飘来飘去，还有人听到女子的哭声。我托了好多人打听，才请到季公子来帮忙除妖。”

梅道里把脸慢慢转回来，看着红娘，又看了看季饮。他的眉毛挑了起来，挑得很高，几乎要挑到发际线里去。合欢宗除妖？合欢宗不是应该养妖才对吗？他在无情道的时候，听师兄师姐们提起合欢宗，说的都是“邪魔外道”“蛊惑人心”“不择手段”，从来没有谁说过合欢宗会帮人除妖。就像狼不会帮羊看门，狐狸不会帮鸡防盗。这是一个道理。

“合欢宗还会除妖？”梅道里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尾音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季饮靠在墙上，双手环胸，那条微曲的腿换了一条，姿态依然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歪着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好像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可是名门正派，”季饮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正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怎么不能除妖？”

梅道里的嘴角抽了一下。名门正派。这四个字从合欢宗宗主嘴里说出来，就像从猫嘴里说出“我吃素”一样荒谬。他在无情道待了三年，每年开山门收徒的时候，掌门师尊都要在大会上强调一遍“正道七宗”的名单，合欢宗从来不在那个名单里。合欢宗在修真界的定位一直是“亦正亦邪”，说得客气是“亦正亦邪”，说得不客气就是“邪魔歪道”。

“那怎么我听到的传闻，”梅道里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质疑，“说你们合欢宗是邪魔外道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红娘的团扇停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季饮靠在墙上，看着梅道里那张认真的、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带着一种“我解释了多少遍你们就是不信”的无奈。他伸出手，把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